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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達文西二號》,就像不帶氧氣瓶攻頂聖母峰。」專訪漫畫家史蒂芬.拉維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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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畫家史蒂芬.拉維瓦。(照片提供 / 大辣出版)



Q:針對 AI 尤里爾,為何一開始的複製人叫「達文西二號」,可是書末尤里爾創造出來的複製人卻直接說:「我是李奧納多.達文西。」

A:很開心你們注意到這點!我其實是想暗示最後 AI 的智慧超越了人類,終於創造出真正的達文西,而不是有許多缺點的複製人,例如壽命短暫等等。順帶一提,尤里爾的名字來自達文西《岩間聖母》這幅畫裡的天使,有人稱為「蓋里爾」,但我喜歡「尤里爾」的發音,決定將故事裡的AI命名為尤里爾。


(圖 / 《達文西二號》)

 

Q:為何選擇達文西二號以《維特魯威人》形象出現在外星怪物面前?

A:我無可避免的必須畫《維特魯威人》,從一開始我就思考要把這幅畫安插在哪一個情節。說起來,我們不一定要喜歡達文西,但截至2020年,全世界最受喜愛的油畫是《蒙娜麗莎》,而全世界最知名的圖畫則是《維特魯威人》,不論是油畫或圖畫,都是達文西的作品,因此我勢必要以《維特魯威人》結束這個故事。而要推到這個結局,達文西也就勢必要成為一個機器人,最後一個「人性」的念頭就是肉身消滅,創造出全新的機械身驅,符合完美比例的——神性身軀。

達文西的圖畫其實是一個人動作的分解圖,我乾脆讓它變成一個有四臂四腿的機器人,還好是在最後才畫到,不然從一開始就要畫這麼多手臂與腿,我會累死。


《維特魯威人》變成一個有四臂四腿的機器人。(圖 / 《達文西二號》)


另一個原因是我想把故事拉近《沙丘系列》,我很喜歡法蘭克.赫伯特故事中提出的思考:如何創造神?或說人如何變成神?對我來說,製造複製人就是製造「神」,達文西二號打造出會自我進化的AI,最終肯定會完勝他的智慧。此外,我也藉此說說隱藏的意涵,當他帶著外星人降落到羅浮宮,在裡頭觀看作品,最後看到《岩間聖母》,彷彿看到自己的分身,感動不已,我沒有說穿的是,其實在充氣太空服裡的是尤里爾,對美有感知力的AI,因此當他看到畫時,才會想起了自己的過往……這個時候的達文西二號已經變成一台電腦了,這部分我處理得很隱晦,不知道讀者有沒有看出來?

總之,隨著情節推展,我想盡辦法要讓達文西電腦化,我絕對相信,畫下一生中所思所見的所有東西的達文西,一定也畫了電腦這玩意兒,找啊找的,翻遍他所畫過的每張圖,最後終於找到了,就是這個!這朵雲就是了!這就是他的電腦,未來或許電腦是可以在空氣中浮動的神經網絡,無所不在,也無堅不摧,因為沒有實體,所以無堅不摧!當我給鄰居奎格里看原稿時,他立刻說:「沒錯!就是雲。」


左:幾何形狀與年長男子頭部、身驅研究筆記 ©Her Majesty Queen Elizabeth II 2019


Q:仔細看「幾何形狀與年長男子頭部、身驅研究筆記」,你從沒想過這團東西或許只是他不小心弄髒了頁面?

A:不是!怎麼會!這是他研究光線透過雲朵的筆記。

Q:關於鄰居與雲這段我翻譯時挺困擾的,不知道台灣讀者能不能理解,總之我如實翻譯了,有緣看到這段訪談的讀者,才終於有心領神會的機會。

A:反正這並不重要,我覺得讀者總能看到他想看到的,就算沒看出來也沒關係。我曾經做過一部電影的案子,湯姆.克魯斯演的《明日邊界》,裡頭的外星生物是我設計的,但我根本沒懂那個故事,說白點,我所懂的,與原著想說的,恰恰相反!

Q:你個人的經歷中,曾與許多電影跨界合作,是否有將這方面的工作經驗運用到漫畫創作中?

銀翼殺手2049 (3D+2D 三碟限定版) (藍光3BD)(Blade Runner 2049 (3D+2D 3 Disc))

銀翼殺手2049

A:有的,有一部影片我雖然沒有參與其中,但在書中也引用了幾個畫面,丹尼.維勒納夫的《銀翼殺手2049》,尤其是這個畫面(下圖) ,雙V的構圖,就是《銀翼殺手2049》裡一個很有名的畫面,尤其黑暗中浮現非常明亮的事物畫面,強烈的明暗對比,是我刻意安排在未來世界的畫面裡的,就是受到《銀翼殺手2049》啟發。

銀翼殺手的攝影師狄金斯 (Roger Deakins)是當代最厲害的電影攝影師,風格就是這種強烈而簡潔的對比,畫面中沒有累贅的東西,我覺得非常棒。




《達文西二號》參考了《銀翼殺手2049》的經典場景。


Q:哪些是來自你親自參與過的影片,如《哈利波特》、《金剛》等,將身為電影分鏡師的經驗轉化運用在漫畫上?

A:這部分的轉化比較發生在所投注的時間長度上。我這輩子不可能再畫超越達文西的題材了,因此接受這個挑戰時,我知道這部作品會是我的漫畫家生涯的頂峰,創作過程中,我毫無保留的將此生所學全部都投注其中,所有從好萊塢電影工作經驗中所累積的技能,所有跟著偉大導演們所學到的知識,全部都用在這部作品中,並且一定要用得其所,用得極美,竭盡所能,哪怕會掏空自我。

我從來沒有花這麼多時間去畫一部漫畫,每完成一格,對我來說都是莫大成就。畫這部漫畫就像徒手、赤腳、不帶氧氣瓶去攻頂聖母峰,而且有時間壓力,因為不能拖稿,漫畫必須在「達文西500週年大展」前出版,我將一生所學全部奉獻給達文西。畫完這部作品後,我失去了畫漫畫的動力,我想這部漫畫會是我人生中的最後一部漫畫作品,是我創作生涯的標誌。


Q:那你對成果滿意嗎?能夠給自己評評分?

A:我無法回答這個問題,因為能夠完成它就已經很高興了。我記得所畫的最後一個畫面——對我來說最沉重的一幕 ——大戰的場面。邊畫這幅畫,邊聽著《登月先鋒》電影配樂,聽著聽著,我突然感到懼高症,內心知道這就是結局,一年半不停的畫與重畫,都將在這一刻結束。仔細觀看這個畫面裡面的每個人、每張臉,都是達文西畫過的,每道雲、馬匹、球體、裝置全部都是達文西,我清楚感知到終結,不論是漫畫或是漫畫家的生涯,這裡就是結局了。


史蒂芬:「這個大戰場面對我來說是最沉重的一幕,一年半不停的畫與重畫,都將在這一刻結束。」


在這本書裡,我以達文西的74件作品為本,我畫了大約164次,原本打算在書的後面放對照表,達文西的每件作品,我重畫在哪一頁,那個表格整理出來長達十頁,編輯說這行不通,沒有人會去看表格,讀者們在閱讀過程中自然會知道全書都充滿了達文西的畫,這樣就夠了。他建議我利用書末附錄示範做法——把我的複製畫與達文西原作並列,讓人一目了然,而且164件裡只需要選擇幾件就足夠。


附錄將引用的達文西原作(上)與本書複製畫(下)並列。

 

Q:貫穿全書的這句話「凡存在必不歸於虛無。」(NUL ETRE NE VA AU NEANT),你是想將讀者引導到美學的層次,還是人生哲學上?最後故事回歸到羅浮宮的實景,是不是想讓一切都回歸到美學中去尋找救贖?

A:比較是美學上的。美,到底能不能帶給人救贖?或許是妄想,即使不太可能,但我願意這樣去相信。達文西的怪物 ( P34),沒有人知道他為什麼畫這樣的東西,這幅畫已經不見了,還好他的學生臨摹過,才得以流傳下來,或許是某齣戲劇或遊行的面具,不過看看這個怪物的下巴掛著兩顆睪丸,也有可能是幽默畫,大師也有幽默呢 (笑)。



達文西的怪物。(圖 / 《達文西二號》)


我想說的是,有天人類遇上這樣的怪物,與自己沒有一絲一毫相似之處,到底要怎麼交流?怎麼結交?這個故事的宗旨就是,或許可以透過「美」來結交異類,尤其是至高無上的美,如《岩間聖母》、《蒙娜麗莎》,可以讓不同的物種連結,就算不可能,也能拉近距離。我覺得能辦到這點的,除了美食,就是藝術了。

我承認自己不是編劇專長,所以盡量讓故事簡單化,才能專注在繪畫上,專注於表現達文西的寶貴遺產,我負責傳承的是他的繪畫作品,希望透過我的漫畫能夠讓人渴望去看真正的達文西繪畫,或許能夠到美術館去看看原作。

Q:剛剛你也提到複製人壽命比較短,所以粉絲想知道,達文西二號活了多久?

A:書裡有明確的時間,出生在公元15018年4月15日,公元15019年4月27日消失在太空中,大約一年的時間,大概就是人類的孕期。說到孕期,我可以給粉絲一個小彩蛋,本來封底這個畫面是要做封面的:有胎兒,和他所記下的神祕句子:「我是出生於吾父之前,不惜殺了三分之一人類,回歸的吾母腹中的那個人。」(達文西記於 Madrid I 筆記中最後一頁),非常《2001太空漫遊》風。後來看了電影《關鍵報告》,腦海中產生新畫面:未來的達文西看著過去,而過去的達文西看向未來。

西方文化習慣以左邊象徵過去,右邊象徵未來,可能來自橫式閱讀,由左至右的關係,問題是達文西的自畫像沒有存留下來,杜林皇家圖書館珍藏的那幅老達文西畫像,我雖然以此作為老達文西的文本,事實上並非達文西,可能出自博塔費奧 (Giovanni Antonio Boltraffio)之手,而且畫得是蘇格拉底,不是達文西。

另外有一幅梅爾茲 (Francesco Melzi)所畫的達文西側臉,我覺得比較可能是他。根據另一個說法,達文西的老師韋羅基奧(Andrea del Verrocchio)雕塑的大衛像,是以達文西為模特兒,我也是以這個大衛像來做範本畫「達文西二號」的,仔細比對一老一少,兩張達文西臉孔,鼻子部分完全相符,眼睛也可以看出相似之處,最大的出入在嘴唇部分,達文西年老時牙齒都掉光了,所以嘴唇稍微後縮是正常的,下巴在年老版本上被鬍鬚蓋住看不出來,對我來說,這個版本比較有說服力,若韋羅基奧的大衛真是以17、18歲的達文西為本,那麼梅爾茲畫的就絕對是達文西無誤了,或許是我太理想化,但我想像中的達文西美貌,就是大衛像那個樣子。

Q:所以封面上以羅浮宮成為兩個達文西的交叉點。

A:對的,我的編輯看到這幅畫立刻就說:「這才應該是封面!達文西化身為雙面神!」另外還有一個原因是,我很注重暗影的處理,羅浮宮的策展人很喜歡這點,他們跟我說達文西晚年深受黑暗吸引他那時畫的不知道是從黑暗中淡入或淡出,他在黑暗中尋找「動作」,反覆的覆蓋先前的筆觸,最後成果就是一片黑暗。

波提且利與拉斐爾那種甜美的畫風不同,達文西尋找的是動作,是生命,這也說明他在畫中探尋的不是美,而是真。透過繪畫一點一滴理解「真實」,所以「黑暗」對他來說尤其重要。

Q:這場訪談能結束在「真實」,實在太棒了!謝謝你的耐心解說,能夠翻譯這本書真的是我的榮幸。

A:不,應該說是我的榮幸才對,達文西與他留下來的東西對我來說是禮物。接到這個委託案時,我正處於人生中的低潮期,達文西選在此時從天而降,這段時間我獨自住在一個小房間,生活宛如隱士,卻總感覺到達文西如影隨形,陪伴著我,畫畫時,他會從我肩頭探頭看著我畫,那種感覺實在太強烈了,所以我才會說這應該是我最後一部漫畫了。

Q:不會感覺很恐怖?好像跟個鬼魂住在一起兩年?

A:一點都不會,因為達文西是個很好的人,很多面向,畫出《蒙娜麗莎》的同一個人,竟會在筆記裡塗寫好笑的事情;身為工程師,設計一系列的戰爭武器,但同時也畫出史上最美的聖母像,留下世間最溫柔的女人面容,所以問我跟他住在一起兩年會不會痛苦?一點都不會,感覺既奇妙又美好,只是現在我必須強迫自己前進,轉移注意力。但像今天這樣,我們聊著他時,他又回來了,有時當我在畫畫時,他也會回來探望,我最近試著臨摹席勒與葛飾北齋,回歸到右撇子畫法,他回來看我畫畫,不知道有沒有注意到我現在畫得快多了……

達文西二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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