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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大偉讀同志文學史

【週二|台灣同志文學簡史】紀大偉:山寨三島由紀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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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大偉專欄

莫言在散文集《會唱歌的牆》中強調,三島由紀夫絕對不是同性戀者。中國作家對於三島的認知,跟台灣社會的認知截然不同:對台灣同志文學發揮最大影響力的外國作家,應該就是三島。早在同志文學短缺的昔日台灣,三島作品就以挑戰社會常規的熱情以及對男性肉體的迷戀著稱,為台灣讀者提供了想像同志的起點。沒吃過豬肉也看過豬走路;沒吃過同性戀也看過三島小說或照片。

假面的告白
假面的告白
在他的《假面的告白》中,一個陰柔男孩在孤獨的成長過程中深受男同學以及歐洲藝術中的男體所吸引;在自以為「世界上只有我這一個同性戀」的年代/年紀,這般告白讓台灣讀者心有戚戚焉。《金閣寺》的男主角跟主流社會格格不入,為了美而縱火;一般想像中的同性戀者就會為了追求「美」而不惜干犯禮法,飛蛾撲火(「美」在台灣同志文學中經常是「同性愛」或「同性欲望」的隱語)。在《禁色》中,千人斬美男子周旋於貴婦與都會縫隙中的男同志之間,春風得意;書中的同性戀地盤(酒吧等等)和同志行動力(主人翁得以在多種不同性別不同年齡層的性伴侶之間「通勤」)對於苦無地盤或行動力的台灣讀者來說,尤其值得羨慕。細江英公拍攝的寫真集《薔薇刑》以三島的肉體做為主角,將三島作品的意象與主題加以「圖像化」,用今日的標準來看仍然驚世駭俗。

三島的人生可能比他的作品更具傳奇色彩──或者該說,他的人生也算是作品的一部分。他率領自組的「楯之會」當眾切腹自殺,會中成員跟他傳有同性戀關係。他雖然結婚生育,但生前的同性緋聞不斷。他年幼時身體孱弱(符合刻板印象中的同性戀兒童),但成年後變成健身狂人(這也符合了另一種關於男同志的刻板印象)。他像刻板印象中的男同志一樣自戀,不同生命階段所拍攝的大量照片讓全球各地讀者難忘。

受到三島影響的台灣同志文學散見各處。邱妙津作品頻繁提及三島;李昂的男同志小說「禁色的愛」 讓人聯想《禁色》。除這兩位名家之外,同一時期也出現了藍玉湖(1968-1991,比邱妙津早一年出生,比邱早四年去世)。藍在1990年推出小說集《薔薇刑》(晨星出版社):書中短篇小說主題都是男同志角色的性愛探險,書頁刊載作者本人的裸體照片。 《聯合文學》2011年8月號「同志文學專門讀本」中,林寒玉和邵其邁整理的「台灣同志文學及電影大事紀」指出:《薔》因為刊載裸照而引起爭議;藍在二十三歲死於情殺。

《薔》應該有意效法三島的同名寫真集,但受限於主客觀因素,台版《薔》的成果並不理想:作者的寫作功力,和當年的印刷水平,都太過陽春。不過,《薔》仍然是值得參考的史料,讓人看見在解除戒嚴之後、網路興盛之前的1990年代初期,怎麼在一書本的有限規格之內想像同志文字與影像。1990年代初期和中期,雖然只隔短短幾年,但同志文學的「大環境」變動頗大:在1990年代初期,仍然百廢待舉;在1990年代中期,許佑生出櫃並大量出版同志圖文書籍,第一本同志商業刊物《熱愛》出現,BBS的同志文學蔚然成風。《薔》是簡陋卻大膽的先行者。

藍玉湖薔薇刑
1990年,《薔薇刑》封面(圖/紀大偉)
藍玉湖薔薇刑封底
《薔薇刑》封底(圖/紀大偉)

善男子
善男子
《薔》的封面一角顯示:「小說藍玉湖:用身體寫作的男子。」封底刊登作者舉臂露出腋下的照片:這種外顯(而不是內斂)肉體的照片,在當今的臉書等等網路社交平台很常見,但在1990年的時空就顯得奇妙了。時至今日,各種書籍的作者肖像照還是以拘謹嚴正為主;除了陳克華詩集《善男子》的封面照(為詩人的胸肌特寫)和作者照,我還真想不到可以跟藍玉湖匹敵的作者照片。書中收錄了五篇小說,也搭配了五張照片;照片中的作者身體一反封底,都是內縮而非張放的,四肢摀住重要部位。這種身體看起來在抗拒外力而非迎擊外力,陰柔而不雄健,跟當今男同志文化主要流通的身體照片(多強調身體的陽剛之美)大異其趣。

藍玉湖薔薇刑
書中收錄了五篇小說搭配五張照片,照片中的作者身體都是內縮而非張放的(圖/紀大偉)


《薔》的內容並沒有突顯三島的影響;此書封底文案和內文所援引的外國文化,是古希臘的男同性戀。其實引用三島和引用古希臘是同一回事:同志主題文學的寫作者想要找個權威來為自己背書,以便讓同志主題顯得理直氣壯心安理得,於是就在未必了解三島或古希臘的情況下找外國名字來站台。這種借將背書是心虛的癥候,是歷史的痕跡,只需諒解,並不必貶斥。

膜
紀大偉
美國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比較文學博士。作品曾獲聯合報文學獎中篇小說首獎與極短篇首獎等。著有短篇小說集《感官世界》、中短篇小說集《》,以及評論集《晚安巴比倫:網路世代的性慾、異議與政治閱讀》,編有文集《酷兒啟示錄:台灣QUEER論述讀本》、《酷兒狂歡節:台灣QUEER文學讀本》,並譯有小說《蜘蛛女之吻》、《分成兩半的子爵》、《樹上的男爵》、《不存在的騎士》、《蛛巢小徑》、《在荒島上遇見狄更斯》等多種。現為國立政治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專任助理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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