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心裡,廣嶋玲子的作品可大略分為調性偏溫暖的白廣嶋,以及較為黑暗冷酷的黑廣嶋兩類。前者例如《魔法十年屋》、《半神鈴音丸》系列,而以妖異植物為題材,帶有殘酷童話風格的《妖花魔草物語》,當然就屬於黑廣嶋了。黑廣嶋的特殊性,不僅在於故事性質陰暗,更在於其毫不避諱直視人性陰影,以及對「惡」的進一步探索。
廣嶋玲子在絵本ナビ專欄中的新書介紹文中提到自己「小時候曾一度深深迷上哥德小說(Gothic Fiction)。《德古拉》、《科學怪人》、《拉帕奇尼的女兒》──都是讓人心跳加速、瀰漫著陰暗氣息與毒性之美的故事。正是因為讀過那樣的作品,才讓我萌生了『我也想寫寫看這樣的東西』的念頭,並一路延伸成《妖花魔草物語》。如果能讓讀者在閱讀時感受到一絲令人背脊發涼的魅力,我會非常開心。」這段自述不僅說明了本書創作的源頭,也透露出廣嶋希望讀者從中獲得的體驗——一種幽暗陰森但引人入勝的氛圍,既有微妙的不安感,又讓人忍不住想繼續閱讀,最後留下令人不快的餘味。
在《妖花魔草物語》中,廣嶋玲子以被視為「惡」的情感與舉動之中所潛藏的人性魅力切入,加以深掘。想報復、想佔有、想讓別人痛苦、想滿足私欲——這些在現實社會中被壓抑、被認定為「不應該產生」的念頭,在這本書裡一一正大光明地躍上舞台。故事中的角色並非因為無知而做出決定,而是因為太清楚自己想要什麼,所以借助花草之力。想要腦袋開竅好求得功名富貴,因此不顧勸阻吃下幽靈芝;想要延長壽命,於是獻祭其他生命滋養時鐘草。廣嶋並未為她筆下的角色做出道德評斷,不歌頌也不批評,她只是誠實描寫這些「惡」,呈現「他為什麼會走到這一步?」單純讓惡「被看見」。
雖然探討的是「惡」,故事裡登場的人物卻非單一維度的善人或惡人,而是依其動機與背景,被塑造成具有多重層次的存在,呈現出充滿人味且更具吸引力的樣貌。例如在〈亡魂的茉莉花〉中,賽利姆的愛人先是被蠻橫的國王奪走,又遭善妒的王后用計殺害,悲憤的他利用逝去愛人身上的茉莉花香魅惑國王夫婦的心智,替愛人和自己報了仇。又如〈嫉妒的藍色珍珠草〉中深愛丈夫的櫻子,因為受到有心人挑撥操弄,最終淪落家破人亡的結局。即使是〈斷頭臺下的茄蔘〉中的由愛生恨犧牲無辜的奧托,初始也曾真心誠意懷抱對植物的熱愛。這些故事不只讓讀者感受到角色的複雜內心,或許也會被引發「難保我不會做出類似的選擇」的共感。
若將《妖花魔草物語》與同樣有「誘惑」元素的《神奇柑仔店》並置來看,後者的入口多半是好奇、貪玩、想要更輕鬆變厲害等較為普通的煩惱或渴望,且角色們通常在並未仔細閱讀零食注意事項下「先吃了再說」,帶有童話式的衝動性,故事核心是「從犯錯中得到教訓」,還有回頭或是補救的可能性存在。前者則是在更為強烈的驅力策動下,即使知道後果或是需要付出多大的代價仍然接受,是「明知如此卻依然選擇」,當然也不會有彌補的機會。
而與《魔法十年屋》或《妖怪托顧所》等系列相比,《妖花魔草物語》更是完全抽離了「修復」與「成長」的敘事框架。廣嶋玲子並未打算透過故事點出角色學會了什麼,也幾乎不給他們迎來醒悟的機會,甚至是一錯再錯,逐步踏入更深的深淵。她將重點放在他們為了怎樣的念頭採取什麼樣的行動,如何朝著不可逆的方向前進。真正危險的從來不是花草,而是人類「想從中得到什麼」。不管這些角色以主動還是被動的方式得到、利用這些花草,他們所做的,無非是獻上自己或他人來抹去眼前的痛苦,或是滿足內心的慾望。眾花草不是輔助性的配角,而是與人類慾望對等的存在——它們幾乎不善不惡(大概除了〈魅惑人心的萊佛士豬籠草〉以男人為食外),只是存在,並如實回應被投射其上的期待。那些花與草之所以顯得妖魅,並不在於它們做了什麼,而在於人藉由它們做出了什麼樣的選擇,想要達成什麼樣的目的。
本書插畫由以歌德式風格聞名的真倉鞍馬擔綱負責。真倉以偏暗內斂,帶著歲月陳舊感的色調呼應全書氛圍,兼具精緻古典和陰鬱唯美的畫風,為他心目中這座「沒有形體的魔法植物園」營造出他獨特的奇異美感。真倉有時著眼於角色踏出關鍵一步的瞬間,有時則加強故事終局的情緒張力。這些全彩圖像不只是點綴的裝飾,而是讓讀者感受故事的重要一環。
雖然真倉的畫風和故事相符,但他提到自己必須挑戰義大利和阿拉伯等過去從未嘗試過的文化背景,確實也曾感到相當棘手;但正因為獲得了這樣難得的機會,才能接觸到原本無從得知的嶄新知識。他希望讀者能在享受故事的同時一併感受這些插畫所帶來的樂趣。
隨著十種花草輪番登場,《妖花魔草物語》逐漸形塑出一座幽暗而迷人的植物園,而園中真正被展示的,並非植物本身,而是人心的陰影。當花草開得太美太芬芳時,真正需要警惕的,或許不是它們過於嫵媚的姿態,而是我們內心傾斜,不自覺向它伸出手的那個瞬間。
作者簡介
繪本星球212-7:www.facebook.com/pbplanet2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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