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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採購散步路線】劉育育/小鎮編織的風景──用腳步閱讀苑裡的記憶與地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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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1986年出生長大於苗栗縣苑裡鎮。2014年共同創辦苑裡掀海風,致力推廣在地文化與公共參與。2022年為了苑裡市場重建議題,與素人夥伴投入地方政治。現任第19屆苗栗縣苑裡鎮長,每週定期更新「鎮長週記」,推廣家鄉苑裡與民主治理。




有人問我,當了苑裡鎮長之後,是不是常常要跑來跑去——跑行程、跑紅白帖?但其實,用「跑」來形容不太貼切,因為除了必要的接送與交通,更多時候,我選擇用「走」的。而且,身為「I」人,比起探索新奇陌生的地方,我偏好熟悉的巷弄和路徑,走起來自在,心裡也安穩。

因為走著走著,而有些心得。我常常覺得我們苑裡鎮小路巷弄經緯穿梭,像極了苑裡藺草編織的紋理,看似平凡,卻蘊藏著時間與手感。畢竟,地方的生活地圖,不是一筆一劃標示出來的,而是人們身體移動所勾勒而出。

這些路裡,有一條我記憶最深,也最常走的路——從家裡走到市場的路。


苑裡菜市場。


小時候,我記得從家裡到市場,不是什麼特別的行程,只是我母親每天的日常。我也喜歡跟著她出門走走看看。

當令蔬果亂中有序地鋪排在木箱與籃筐裡,攤販的叫賣聲此起彼落。人們在攤位間流動、駐足、再流動。吆喝,講價,剁肉刀具敲在木砧板上,現流仔魚貨底下冰塊撞擊出清脆聲響,熱鍋裡的雞鴨魚肉滋滋作響——冰的、熱的,蒸熟的、油炸的,新鮮的、乾燥的,所有氣味揉合交錯,聲響交疊,色彩奔放,組成一種獨特的旋律。

循著氣味和聲線往攤位探頭,有令人垂涎的古早味豆花、綠豆沙,有現在已經是全國知名品牌的肉乾肉鬆,還有苑裡獨特風味和口感的芋蔥粿、鯊魚餅、肉圓。這些奇特的在地小吃,有些已經被喜歡海線小鎮步調的作家發掘,例如芋蔥粿,在劉克襄《男人的菜市場》就有生動的描述;肉圓則在謝仕淵《坐南朝海》寫出用心的手作滋味。


芋蔥粿。


鯊魚餅。


金光肉圓。

男人的菜市場

男人的菜市場

坐南朝海:島嶼回味集

坐南朝海:島嶼回味集

童年印象中,左右攤位貼得近,中間只留一條剛好容得下兩個菜籃擦身而過的走道,人們摩肩擦踵,縫隙中穿梭。小時候個子矮,視線被大人們的衣襬遮住,往往看不清前面發生什麼,一步步往前擠,有時候還不小心牽錯媽媽的手。

這裡是苑裡菜市場,對小時候的我來說,那裡就像苑裡真正的中心、一座熱鬧的宇宙——每個人都很忙碌,卻沒有人迷失方向,好像大家都知道自己要做什麼。

許多年過去了,街景更動了,攤商也換了不少,但那個印象始終沒有改變,想要買在地的特色伴手禮,我還是會推薦友人去菜市場走一圈。

最大的變化,莫過於2018年突如其來的火災所燒出的日常斷裂。

有些熟悉的小吃和攤販搬到了市區各角落或中繼市場。雖然市場自體修復能力很強,街區活力仍在,街角的肉圓、蚵嗲、炸雞依然飄著香,但原本那座承載許多人童年記憶的市場還是需要重新規劃與修復。

如今,市場本體的重建工程逐步展開——一邊保留歷史建築的肌理,一邊導入新式市場的規劃,傳承過去記憶,也迎向新的日常。

我想像著,有一天這座市場修復完成,老攤回來、新人進駐,小孩跟在大人身後的情景。

長大後,我曾離開苑裡許多年。那時我以為世界很大,地方太小;但後來返鄉,才發現,地方不是小,而是需要用新的視角來看——而這份「看見」,往往是用雙腳一步步走出來的。

那段時間,我再度踏上那些童年走過的街道,只是這次不是牽著母親的手,而是帶著問題意識去找人、找故事、找那些還沒消失的手藝。我慢慢體會,散步不只是通往過去和記憶的通道,更是一種重新抵達地方、抵達自我認同的方式。

其中一條我特別常走的路,是天下路老街。那裡不只是一條老街,更像一卷可以展開的地方歷史編年表。走在街上,除了可以看見藺草產業曾經的榮景、經營百年的帽蓆行、還有不為人知的文化記憶——像慈和宮那支寫著「帽蓆」的籤詩欄位,悄悄地訴說著這裡的信仰與產業、自然條件與人文記憶,如何千絲萬縷地交織在一起。

後來我與民間夥伴們,做藺草工藝的田野調查,記錄老匠人的故事,也帶著外地人、在地年輕人一遍遍地走讀老街風景,找回一種和土地、和人、和記憶重新連結的方式。

如果你有機會來苑裡散步,不妨走進天下路老街,看看那一頂頂用手工編織的藺草帽蓆。摸摸它的質地,聞聞它的氣味——藺草帽,不只是工藝品,也是作家陳柔縉《廣告表示:╴╴╴。老牌子.時髦貨.推銷》裡面呈現的摩登文化象徵,更是一段段編織在地景與記憶裡的生活故事,買一頂藺草帽回家,就像把地方的風和光、歲月的溫度,還有摩登時代的時尚,一起帶回日常。


手工編織的藺草帽。


藺草的香氣混著日曬的味道,在指間纏繞,也在每一次走路的節奏中,一絲一縷地,重新在心裡生根。

也因為這樣一步步走出來的感受,我始終相信,地方的發展從來不只是硬體建設的堆疊,而更是人與人、人與土地之間關係的修補與再連結。

雖然擔任鎮長後,我的日子被排滿,平時走路的腳步必須加快,但偶爾我會提醒自己放慢腳步,並且,持續練習以不同的視角去看苑裡,用雙腳與土地對話。

有一次,我去爬苑裡和三義交界處的火炎山。那不是一座高山,卻是一座會讓人停下來思考的山。一路向上,抵達稜線時俯望——延伸整片的沖積扇平原,從火炎山腳下緩緩展開,指向海的方向。農田、聚落、溪流、街道,一行行、一塊塊靜靜鋪展,是歲月、水流、岩石、土壤共同寫下有關苑裡的詩句。

橫看成嶺側成峰,不同的視角,就會看見不一樣的苑裡。

那一刻我明白了,自己平時走的那些路——市場擁擠的人流、藺草田的田埂、媽祖廟的大埕——其實不只是個人的日常記憶軸線,也是這個小鎮在漫長時間 中留下的地景的一部分。每一次散步,都是在行走一條由地質與人文共同編織的時間軸線。

我對「散步」這件事,有了新的體會。一座小鎮,不只是行政區域劃分,也不只是事件與數據的總和;它有自己的地貌、自己的紋理、自己的語言,等待人用腳步去閱讀。

散步,就是學習這門語言的起點,認識地方、建立世界觀的方式。

如果你也願意慢下腳步,這座小鎮會悄悄把故事說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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