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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厚心得

《島嶼裡的遠方》:【第三章】經典路線20選之嵐山工作站、榮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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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山:2,383公尺,二等三角點1456號
●嵐山工作站:約1,950公尺
●山區與位置:太魯閣山區|花蓮縣秀林鄉
●時間:最近路線6到7日(含上登帕托魯山、北下岳王亭)
●難度:8級
●體力需求:高
●危險度:中高
●路程資料(嵐山工作站-帕托魯):水源登山口→扎年工作站(1號索道頭)→嵐山南峰北稜越嶺→研海29林班軌道→3號索道頭(舊嵐山分場)→1、2號隧道→峭壁木棧鐵軌→翻越3號隧道(籠翠隧道)→嵐山工作站→榮山瞭望台→帕托魯山頂→研海林道上線12K→(中途細節參照百岳奇萊東稜路線)→岳王亭
●注意事項:嵐山工作站深藏山中,大致有從榕樹村經白葉山七腳川的南線,和水源經嵐山南峰接3號索道頭的路線。雖然近年到訪者日多,但都是深遠的非傳統路線,地勢陡峭、路況並非一般百岳,且鐵軌路段年久失修、危險性高,後者經過鐵道路段較多,地形也更險峻,須具備足夠體能,並與有經驗山友同行,謹慎安排計畫前往。2024年4月花蓮大地震可能會導致造訪嵐山工作站的路線有所改變。

圖說:嵐山鐵道最壯觀驚險的一段,鐵軌棧橋只用一根木頭架在絕壁上。圖說:嵐山鐵道最壯觀驚險的一段,鐵軌棧橋只用一根木頭架在絕壁上。


由花蓮市區西望,白葉山、七腳川山、嵐山、砂婆礑山如巨人陣列的山群,日夜看望著奇萊平原這麼多年來、迅速得難以理解的變遷。然而,這兒有一條鐵索,從平原盡頭的山腳下拉起,跨越巨人之肩,接上身後神祕廣大的軌道系統。在那裡,鐵道在更高大、複雜的群山一路迂迴穿梭,最終抵達如天際般遙遠的帕托魯山腹。

這條神奇又隱密的通天之路,就叫作「嵐山森林鐵道」,它曾經繁華擾攘,是早年奇萊東稜下山主要路線,如今早已停止運轉,荒廢了三十多年。靜靜躺在被摧殘過後的山林間,日漸模糊。

現名嵐山森林鐵道的前身,在日本時代末期由南邦林業株式會社開發,並於一九四五年啟用,旋即因日本戰敗撤離,後交由國民政府林業單位接手,前期規劃隸屬太魯閣林場範圍。

一九五○至六○年代,為擴大運輸與產能,林產管理局將原本單索五段索道系統改線為更巨大的三段雙索道系統,林鐵部分則打穿籠翠隧道,正式進入木瓜溪流域一側,並在榮山南稜一側成立嵐山工作站,取代原來較侷促的嵐山分場。林鐵最深處抵達帕托魯山西側山腰處。現今看到的大多數鐵道和工作站遺跡,多是五○年代後的建設。在那個五分車和索道纜車呼嘯往來峭壁與叢林的年代,攀登奇萊東稜的登山客常常借用山地鐵道運輸作為交通工具,運氣好的話,早上還在百岳帕托魯山上,晚上即可抵達花蓮市區,這景象一直延續到一九八七年森林鐵道廢棄為止。

嵐山工作站則是整個嵐山林鐵系統的行政中心,當年整個林鐵系統的工作人員於此落腳和辦公,地位就好像另外兩大東部林鐵──哈崙山地鐵道的哈崙工作站、林田山鐵道的林田山工作站。只是林田山工作站位於山下,也因交通便利而被完整保留下來,成為知名觀光景點。哈崙和嵐山工作站卻因地處深山而被完全棄置。那偌大如林田山工作站的規模被整座置入深山,就像被遺忘在迷霧間的虛幻城市般。

圖說:迷霧中,傾頹的嵐山山地鐵道木棧橋猶如電影場景。圖說:迷霧中,傾頹的嵐山山地鐵道木棧橋猶如電影場景。


在一九八○年代政策逐步減少伐木後,山地鐵道上的作業人員陸續停工,最後於一九八八年底前全部撤離,徒留空蕩蕩的空屋荒城。在這裡,時間好像永遠凝結靜止在最後一位人員離開的一剎那,被保存了下來。

近十年來,這個身處深山的瑰寶逐漸為外界所知悉,越來越多的登山客從不同路線前進探索嵐山,林務局也啟動計畫重新探勘、整理嵐山山地鐵道,並出版相關書籍與紀錄片,揭開這個充滿歷史印記卻一度被遺忘的林鐵系統神祕面紗。

驚喜不斷的鐵軌、棧橋、隧道探險

我有幸在嵐山熱潮出現前的二○一二年探勘嵐山工作站,那次探訪,捨棄了當年較流行、從榕樹村登上白葉山、七腳川山直指嵐山工作站的路線,選擇了一條山界已經十多年沒人走過,從三號索道頭到籠翠隧道間的鐵道──這一段當時只找到一九九七年興大法商留下的紀錄,在荒廢十多年後,未知程度令人擔憂。

圖說:三號索道頭後的鐵道上,北望三棧溪流域與高大的豬股山、人道山,後方則為三角錐山與清水大山。圖說:三號索道頭後的鐵道上,北望三棧溪流域與高大的豬股山、人道山,後方則為三角錐山與清水大山。


但結果證明,這段鐵道的探勘收穫意外豐碩,精采程度不亞於嵐山工作站本身。現在回想,很慶幸在它崩毀到不可辨識前,記錄下頹圮中但又令人激賞的身影。

從海拔僅一百餘公尺的花蓮水源地啟登,到海拔七五○ 公尺處的扎年工作站(新二號索道著點與一號索道頭所在),可見五分車頭與鐵軌遺跡。然後在努力爬升過一五○○營地後,迎向陡峭如壁的嵐山南峰東面,翻越南峰下至西側一八○○公尺等高線,是一段更早期建構的較窄鐵軌(現稱為研海二九林班軌道),循此轉進銜接七腳川山東側一八九○小鞍,就是嵐山山地鐵道三段索道頂點──三號索道工作站與索道發送點,這裡也是一九五六年新三段索道完工前,林場核心(嵐山分站)所在,甚至傳說中的佐倉國校嵐山分校也位於此處。

圖說:三號索道頭破落的客車車廂。圖說:三號索道頭破落的客車車廂。


我們在此探索屋舍,茅草海中遺留軌道上的客車車廂,睡在如巨大鳥居般的索道頭下,欣賞花蓮百萬夜景和太平洋燦爛日出……九年後的二○二一年初,巨大索道頭整個倒塌,這樣的絕景從此只能在夢裡相見了。

那次最精采的探索,就屬於七腳川山東側的鐵軌路段,有長度超過五十公尺的大型鐵路架橋,堅固的結構架設在深度超過二十公尺的溪谷之上,畫出完美弧線;也有橫越如錐麓古道的大理石峭壁路段,氣勢雄渾。途經的一號隧道小巧可愛,以及因為崩塌而最讓我們擔心無法通過的二號隧道,最後則是柳暗花明似的讓我們從過度崩塌的洞口爬出,過程猶如從地心竄出,進入另一片純綠柳杉林包圍,有水源又適合來頓午餐的靜謐小天地。

圖說:從二號隧道的崩塌口攀爬出來。圖說:從二號隧道的崩塌口攀爬出來。


圖說:壯觀的檜木棧橋在荒廢二十年後仍然屹立不搖。圖說:壯觀的檜木棧橋在荒廢二十年後仍然屹立不搖。


緊接著,來到那一天最精采的一幕,在一片真正垂直的大理石峭壁上,鐵道橋如寶劍般硬是橫向刺入峭壁彼端。這段鐵道橋的前半截,居然只靠一根高度超過二十公尺的木柱支撐在岩壁上,險要的景象,猶如華山危崖上的石鑿步道。讚嘆這種工程的驚險嚴峻之餘,大家也顧不得面子,在心臟撲通亂跳和驚恐中,用最難看的姿勢匍匐通過。

鎖在時光寶盒裡的嵐山工作站

要再過一日,翻越已坍塌的籠翠隧道上的七腳川北鞍和一段鐵軌,歷經五日歷險,才會抵達夢想中的嵐山工作站。

剛到工作站時,整群建築籠罩在大霧中,猶如迷霧鬼城,廢墟屋舍分散在當時還和樓高一般的芒草世界中,我們摸索著下階梯,找到了第一宿舍間──是那間貼滿「裸女圖」海報的著名宿舍,這裡有完整的寢室、齊全家具與乾淨水源。趁著大夥煮飯燒菜,我則任性地趁著夜色逐漸降臨前,在猶如時光寶盒的屋舍間探險。

其他多間宿舍與主任室有更多值得探索之物,屋舍中的所有物品都深深吸引著我:完好的家具、散亂的文件、攤開的被褥、晾曬多年的衣物,還有當年的神怪香豔小說、一九七三年的香車美人月曆。在一間黑暗寢室的門板後,一張懸吊的紙片引起我注意,用閃光燈試拍,赫然發現一身清涼的辣妹!雖然照片明顯褪色,但還是可以感覺到那豔陽沙灘上暖暖的陽光和鹹鹹的海風。這是六○年代日本知名寫真女星,日籍夏威夷人──安格妮絲·林,孤零零地被遺忘在此已經二十多年了。

圖說:暗處驚見日本寫真女星安格妮絲· 林海報。圖說:暗處驚見日本寫真女星安格妮絲· 林海報。


圖說:著名的「裸女圖」宿舍,可知當年山上生活的苦悶。圖說:著名的「裸女圖」宿舍,可知當年山上生活的苦悶。



位居鐵道另一側上方的工作站辦公室,更是一大寶庫。多得數不清的文件,鎮著玻璃、放著獎狀名片與照片的辦公桌、工作人員的木質名牌、算盤、打字機、油印機、煤油燈、各式印章、豪華壁爐和玄關最著名的蔣公畫像。我真的猶如進入了凍結的時光寶盒中。聽說,後來林務局整理移除了大多數的檔案和重要資料,許多物件從此再也看不到,我再次感受到「早起的鳥兒有蟲吃」的奧義,但先到者得先經歷探勘的不確定與艱辛,也是相對付出的代價。

圖說:辦公室遺留的文物與標語,彷彿讓人回到從前的時光。圖說:辦公室遺留的文物與標語,彷彿讓人回到從前的時光。


離開工作站,從四號隧道口棄鐵道上東北稜攀登榮山。榮山瞭望台全由木頭構成,設計精巧,保存良好,一樓有臥鋪和小巧可愛的廁所,二樓則是有瞭望監測功能的小工作室。由榮山再經一日攀登衝破雲海之端,抵達百岳帕托魯,站在帕托魯那著名巨石之巔,望向一望無際雲海,回想這幾天在山地鐵道各種光明或黑暗的奇遇,不禁十分感慨。

思緒再次進入「裸女圖」宿舍旁的飯廳晚間時光──質地紮實的圓桌、木凳,還有從蒸氣散逸的飯菜香,讓我以為自己才剛從山林中下工,回來用飯。

飯後大夥嗑瓜子、喝茶飲酒抬槓,明亮的營燈和舒適的木板牆空間,讓這場圍爐顯得溫暖舒服,那段酒酣耳熱的模糊記憶中,我覺得我們既像從前在此生活的林班工人,又像梵谷<食薯者>畫作中,那些微光中手沾食物香氣的樸拙村民。還有那晚入睡完整如新的榻榻米,竟是難得一夜好眠。

圖說:嵐山工作站之夜,我們好像都成了當年的林班工人。圖說:嵐山工作站之夜,我們好像都成了當年的林班工人。


這整個晚上不似在遺世獨立的荒山廢墟,身心已經不知飛向哪個年代、哪個空間,時間在嵐山工作站就像不存在,也許,我們是不小心來到另一個平行宇宙,又在睡一覺後回到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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