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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專業書評

盧郁佳/追求成為值得被愛的我──讀《大猩猩審判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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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讀書筆記bn


梅菲斯特獎全票通過的新人首作,須藤古都離的《大猩猩審判日》,描述在美國,四歲男童爬進動物園圍欄,被成年雄性大猩猩拖著走。怕大猩猩若中了麻醉槍會怒甩男童,園方遂槍殺大猩猩。然後被大猩猩的遺孀蘿絲提告謀殺。

大猩猩審判日:梅菲斯特賞,全場專業人士一致票選通過,前所未聞得獎作【博客來獨家作者親簽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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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這位遺孀大猩猩蘿絲來頭不小。先前美國學者在喀麥隆叢林教大猩猩用手語跟人溝通,只有一頭雌性大猩猩學會了,還教女兒蘿絲也學會手語。成群年幼大猩猩都在山林跑跳攀玩的時候,媽媽都讓蘿絲接受研究中心的測驗,認知、記憶、數學、語言,樣樣超標,跌破專家眼鏡。神童蘿絲每學會一個單字,媽媽就會開心得手舞足蹈,把蘿絲緊緊抱住。蘿絲為了讓媽媽開心,幾乎不玩,全部時間都在學習。別的猩猩寶寶一歲以後會由雄性大猩猩照顧,讓媽媽繼續生育;但媽媽專心帶蘿絲帶到九歲,都沒生別的孩子。

蘿絲熱愛美國摔角節目,憧憬美國的一切。研究人員邀蘿絲赴美深造,但她媽媽是三姨太,常被大房二房排擠,蘿絲怕走後媽媽會落單被欺負。沒想到對頭家族跑來搶妻,咬傷蘿絲的爸爸,殺死四姨太的幼子,於是四姨太就跟著對方走了,原地解散。原來「拋棄弱者的族群,加入強者的族群,這是大猩猩世界的規則」。

蘿絲是個與眾不同的大猩猩。她能夠與人交談,有著情感、理解的能力,但她其他的大猩猩家人們並非如此,家人們依循著與生俱來生存規則,這也讓蘿絲不禁開始感到困惑,她無法像其他家人一樣,忽視被殺死的弟弟,

她會感到難過,無法理解這樣悲傷的事出現在自己身邊,她無法視這一切只是順應「規則」。讀到這邊,也開始猜測作者以大猩猩作為主角的涵義,其實蘿絲與許多人類孩子們相同,從呱呱墜地開始,便開始向周遭各種人事物學習與吸收。隨著逐漸對事物有了判斷的能力,每個人有著不同的性格與看待事物的方式,而透過蘿絲的視角,似乎能夠感受到放大版的過程。

蘿絲想離家找伴生孩子,看上年輕自信的大猩猩艾薩克,也要考慮他夠不夠強。若沒其他女性願意跟隨他,那麼蘿絲也不會跟他走。「生存規則」依舊在蘿絲內心盤旋,同時她也嚮往著電視機裡所看見的另一個世界。

 美國參議員面試蘿絲,驚訝她不但英語流利,還愛開美式玩笑,顯示嫻熟美國文化。於是安排向喀麥隆租借蘿絲,要求蘿絲的後代將為美國所有。並向蘿絲保證,她不是單純的行李。原來這句話只是災難的前奏。



小時候,蘿絲問美國研究員雀兒喜在做什麼。答,研究大猩猩。蘿絲問什麼是大猩猩。研究員微笑:「就是你們這些住在森林裡的好朋友。」蘿絲才知道自己是大猩猩。終身難忘。

研究員莉迪因為男友劈腿而分手,蘿絲不懂,因為大猩猩是一夫多妻制。莉迪說:「我們如果是大猩猩的話,根本沒有任何問題。雄性喜歡其他雌性,是很正常的事情。」「可惜我們是人類,所以沒有好結果……只能這樣說吧?」大猩猩一夫多妻理所當然,但赴美前,遇到艾薩克有了女友,蘿絲還是妒火攻心。蘿絲認為這證明自己比起大猩猩,更像人類。


蘿絲一次次檢視文化差異:人類躲雨,大猩猩淋雨,看人躲雨,也不會思考人類行為的意義,不會分辨森林中各種氣味。因為大猩猩沒有語言,所以無法進行複雜的思辨、精確的溝通傳播。也不會埋葬家人的遺體。媽媽已經自認鶴立雞群,看不起其他大猩猩不會手語。比起媽媽,蘿絲的想法更接近人類。比起媽媽,研究員山姆更懂蘿絲對亡者的哀悼、埋葬等想法。蘿絲結論,自己就是人類。

一面證明自己是人類,一面證明自己不是大猩猩。第一,赴美前,參議員要求,蘿絲必須沒有任何發怒或傷害人類的紀錄,才能去美國。第二,後來園方槍殺大猩猩的法庭辯論中,無論蘿絲的丈夫是否有意傷害男童,只因身為大猩猩足以傷人,就會被視為威脅移除,像「美國人擁槍就該被殺」一樣荒謬。所以,敗訴時蘿絲想怒吼但克制,知道若暴露出野獸的行為,會更落入輿論劣勢。

 蘿絲要告園方謀殺她丈夫,律師不懂,問「為什麼要告」。蘿絲受辱,覺得如果自己是人類,律師不會這麼問。

 ●

 讀第一遍我奇怪,本書奇想天外令人叫絕,但主線卻心不在焉。「蘿絲的爸爸在非洲叢林遇襲傷重而死」,預演「蘿絲的丈夫在美國動物園無辜被射殺」。暗示蘿絲所憧憬的文明美國,只是另一個暴力叢林。蘿絲敗訴,更痛罵「正義受人類操控」。然而兩次死亡都缺乏悲劇重量,讀者探頭探腦都看不出蘿絲跟丈夫有感情羈絆。

 讀第二遍,「想成為人類」底下浮現了「寧願坐在寶馬(BMW)裡哭,也不願坐在自行車上笑」崇拜陽剛強者的文化。開頭蘿絲說「我從來不相信弱者」、「天底下沒有一種動物會願意追隨弱者」,提告因為「我不是個弱女子」、「我沒辦法允許自己忍氣吞聲」、「我不可能會輸」。看到法官,喜歡他高傲自信強硬威勢;看到律師,討厭他軟弱。敗訴痛苦在於,原本自認強者,卻輸了。蘿絲敗訴後改行,老闆嫌蘿絲一臉槁木死灰,像喪家之犬,開示蘿絲在哪裡失敗就要在哪裡站起來。總之,所有錯誤、痛苦都來自失敗,而成功、強大就等於正確。

蘿絲為什麼想要當人類,當人類有什麼好?以成敗論英雄,大猩猩為了生存,必須擇強,不能就弱。暗示在這環境中,人類顯然是強者,大猩猩相對弱勢。

丈夫遭到射殺,蘿絲站出來試圖捍衛的,到底是什麼呢?想要對外證明自己是人類,應擁有平等的權利,或是其實她在與自己拉扯?

「我是誰?」到故事的最後,蘿絲一直在尋找著答案,你我何嘗又不是呢?

大猩猩審判日:梅菲斯特賞,全場專業人士一致票選通過,前所未聞得獎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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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基隆人。曾任《自由時報》主編、台北之音電台主持人、《Premiere首映》雜誌總編輯、《明日報》主編、《蘋果日報》主編、金石堂書店行銷總監,現全職寫作。曾獲《聯合報》等文學獎,著有長篇小說《愛比死更冷》;圖文書《帽田雪人》;散文《吃喝玩樂最善良》,亦參與《字母會 I 無人稱》小說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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