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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大作家X臺中文學獎】媽的大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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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室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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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春大作家 ╳ 臺中文學獎╳2023高中職組.第一名


 


媽的大床
文/慎獨

對我來說,媽在很多方面都是一個念舊的人。

「換一張新的啦,都要搬了。又不是買不起。」

那次搬家時,外婆看著媽要把偌大張雙人床搬進新家,不禁叨唸。

「還能用就用啊,又還沒壞。」

因為媽的堅持,我和父親費了一整天才將大床從拆、搬運,最後在新家二樓組裝起來。

實木拼製而成的床架,最熟悉的暗紅色,沒有太繁複瑣雜的雕花,床頭木上唯一一朵木刻玫瑰象徵百年好合。許久之前媽曾和我說過,那是她和父親結婚時買的。

「你看,用到現在都還好好的。不像現在市面上的木床,偷工減料又用合成木條,一下就壞了。」

缺乏彈性的床墊沾滿年歲的腳步,發黃的布料上面嵌有多塊印子,對我來說大抵來源不明,只認得其中之一是兩歲時某個春夜我尿床留下的。雖如此,直至今日媽仍不捨得汰換掉大床,洗了又洗,曬了又曬依舊睡它。那裡有著最能令她心安的氣味和空間,儘管如今她只是一個人睡。

「如果沒找到住的,你們可以問他要不要回家住啊。」

待到父親那間房被雜物和灰塵淹沒,媽仍不時提起。

 

那時剛搬來新家不久,爸和媽的口角從沒有停過,戰火燃遍家中每個腳落,熟悉的家徹底淪為戰區,在其中苟且偷生,時刻警惕下一次空襲。父親總是拔掉插硝那個,當硝煙出現還不及掩耳,大爆炸便已發生。

從二樓搬到三樓,不再和媽同睡。因為沒有多餘的床,父親只用兩條被子,一張鋪地一張蓋身子。

候鳥沒有固定的窩,總要遷徙,而父親也同樣。差別只在於他一去就不復返。

直到父親搬離新家,那之後的三樓成為了倉庫。雜物堆滿了其中,灰塵也不甘示弱地攀附。時日一多,父親來過的痕跡幾乎要被淹沒。

「他有租房子了啦。」我回答。

即使媽重複問了數不清次,即使每每看著媽不經意間流露的失落都只能默然。但我清楚知道她沒失智,所以我總這樣回答,也只能如此。

那是幾年之前的事了。晚間十點多補習回家碰巧經過,想說碰巧順道,便拜訪下父親。

那天,爸的車不像往常一樣停在門口,從窗戶看進去,裡面一片漆黑黑沒有亮燈。我想或許他還在睡,嘗試著拉了拉門把,隨著卡榫刮過鎖槽的金屬摩擦聲,有些意外,「咔」的一聲門開了。

我踏進屋內,才掩上門還來不及去摸電燈開關,一股不尋常的香水味便竄入鼻中。

「你回來啦?」那聲線很高,音調很陌生。

 

那一刻,我像斷了線一般愣在原地。一切來得太突然,腦中只剩一片空白。理智線被定格在滿滿的困惑裡,幾秒過後我才回過神來。

小心翼翼踏著步伐往門的方向走,讓自己不發出半點聲響。緩緩轉動門把,這次不再有金屬聲響,我才萬分驚險出得門來。

沒看見那是誰,我也不曾向父親提起過。盡力把它埋入記憶底層,越深越好,只有偶爾在父親家過夜時,躺在床上會感到一股莫名的怪異。

過年大掃除時,想是整理父親曾經待過的倉房讓媽想起,她又問了同樣的問題。

「他快買房子了啦,妳不用擔心。」

 

我們在倉庫內翻出了許多東西,不經意間在角落紙箱內發現一副相框,即使只是隱隱一角黑影,我仍馬上認了出來。用最快但不起眼的方式抓起一旁的相簿掩了上去。趁媽下樓時,偷偷將它藏了起來。

我將它塞進櫃子最底部,怕還不夠便再用其餘書本埋起。那是爸媽的婚照,還住舊家時,它便安在大門口。

「你有看到之前放在舊家那個有裱框的相片嗎?我記得搬家時放這。」

令我沒想到的是媽竟會憑空憶起,我裝作不知,連忙搖頭。

於是媽花了整整一個下午的時間待在倉房,在那找了許久。而我便一面暗自禱告一面若無其事繼續整理,幸好直到最後她都沒有找到。

傍晚,私自將兩張被子和相框一同扔進垃圾車。看著它們在車箱內扭曲,翻動而後被撕裂、壓入車體內。

我真希望,媽的記憶也能如此被斬斷。

直到今天,她仍舊走不出來。我時常會想,如果將事實告訴媽,她會不會不再眷戀?但我不敢冒那樣的風險,只能盡可能去除一切和爸相關的遺跡,因為稍有不慎,都是再一次的傷害。

「妳那張大床給我睡好嗎?現在的有點太小了。」

掃除隔天我向媽提議。搬來新家也過了五年,如今的我多了十多公分,而媽依舊在原地,過往拖著她的腳步,她和大床一同過了無數個念舊的日子。大人的世界我始終不能了解,只想如此或能讓媽離過去遠一些。彷彿親自走了一遭《家變》,沒有找到父親,沒有所謂答案。

 

「好吧。」

想了許久媽終於被我說服,同意給自己買張新床。

週末,和媽兩人一塊去了趟家具店。老闆一路向我們介紹五花八門的床形和外觀,包括功能多變的沙發床,超Q彈獨立筒和能將人埋起來的柔軟床墊。

「說得誇張點,這床啊,睡下去簡直能讓人失憶!」

來到最後,那是一張米白色單人床,適中的高度和簡雅的線條,沒有太多的裝飾,床頭木上沒有玫瑰雕花。老闆誇張地形容上好的材料和最柔軟的質地,說得口沫橫飛不亦樂乎。媽上去試躺看看,我則幾乎關上了半邊耳朵。

就算是再笨的人都不會信「能睡到失憶的床」這樣的鬼話,但半個小時內我卻只記得這句,明知是假,我仍和媽說:「就這張吧!」

 


 



  作者簡介  

一個在升學考試與尋求社會生存之道中迷失自己的18歲高中生。倘若不用考量現實因素,我想我會大聲喊出:「我要一直一直寫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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