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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欣|孤獨眾生相

【馬欣專欄】世上唯有大智若愚者才能得到的快樂──高畑勲的《兒時的點點滴滴》《隔壁的山田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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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畑勲的《兒時的點點滴滴》與《隔壁的山田君》將生活如水一般地呈現,觀影後,它才會轉換成你回憶的濃度。(圖/《兒時的點點滴滴》劇照)


我發現將作品與事件當魔術方塊看,每次看就會有不同發現。
比方從人心來看那些回憶的流變,或從事件中鑽個小孔來看人性的切面,這對我來講都是生之樂趣,
它不見得會接近真相,但比較接近我人生想追的真理。
如果電影大師塔可夫斯基說當個「合格的讀者」是重要的,那我們何妨一路當個找答案的人,
在找答案的過程中,它就是你自己的故事了。




※本文可能有劇透,請斟酌閱讀

高畑勲的《兒時的點點滴滴》與《隔壁的山田君》是將生活如水一般地呈現,像是過濾掉你心頭的殘渣。且他作品裡描述的「快樂」,竟讓現代人感受到有如「思鄉」一樣總有一步之遙。

現在人的快樂如此難得,得了也倏忽而逝,而高畑勲的《兒時的點點滴滴》《隔壁的山田君》則是將生活如水一般地呈現,像是過濾掉你心頭的各種殘渣,觀影後,它才會轉換成你回憶的濃度。這是描寫生活最奇特的魔法了。比方《兒時的點點滴滴》是在講一27歲的女性妙子去鄉下體驗人生,在都市中找不到真實樂趣的她,自己也不明所以,於是在那趟去鄉下的夜車中,她感覺是十歲的她與自己同行了,當時的「不解」與「惋惜」,還有有如蟬鳴大作的初戀滋味,一切都來不及消化的湧入回憶中。

兒時的點點滴滴 DVD(Only Yesterday DV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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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的山田君 限定版 (藍光BD+DVD)(MY NEIGHTBORS THE YAMADAS BD+DV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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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暫時「什麼都不用做」的夜車中,那個十歲的自己才有機會帶著各種疑問回來,長大後的她真清楚了那些答案了嗎?那個數學考了25分、做過幾晚演戲夢的她,什麼都還懵懂但很固執。她想起的都是看似不重要的,但就如片中台詞所言:「那些瑣事掩蓋了現實中的我。

這句話似可拆成兩種意思,每每事後我們回味起的都是當年枝微末節的事,但就是那些「枝微末節」在我們心中長成了大樹,影響著我們後來的選擇。另一個意思似乎是「現實中的我們」往往是過度地修剪的,可能會活成了另一個陌生的樣貌。

「現實中的我們」往往是過度地修剪的,可能會活成了另一個陌生的樣貌。(圖/《兒時的點點滴滴》劇照)


那個十歲時的自己發生的事,並不是什麼巨大的生離死別,主角妙子講來卻有雞毛蒜皮的深刻,如當時隔壁班的廣田同學類似告白的話:「晴天、雨天與陰天相比的話,你喜歡的是?」兩人回答的都是冷門的陰天。這不成戀愛也不算告白的時刻,讓她像跑上雲端一樣,甚至如在天空游泳一般開心。

另外如她十歲時,同學都討厭一個外表骯髒的窮同學,她雖然表面不講他的壞話,但對於坐他隔壁也相當嫌棄。多年後她不知為何又想起那同學是否看穿她的嫌棄而不與她握手。像是惦記著自己的小惡,這些雖都是很短的回憶,但觀眾與妙子本人都不會陌生,因為我們都是如此矛盾。

然而妙子的惦念。更像是追求一種純粹,不是世人掛在嘴上的快樂與幸福,而是對於自己很坦然的純粹人生。不夠磊落就不夠磊落、不完美就不完美、想要禮物時其實是更多關注。口不對心的她,擺脫不了在群體中不能說真話的制約,但她寧可看似慢半拍,只為了守住純粹的底線。

當時十歲的她自然不解她為何不能像姐姐們反應如此機敏,但當時那個看似不聰明的女孩,就是在守著「答案」遲早會來,不想不求甚解地只為過關。這樣的頑執,讓她在鄉下找到了「平靜」,沒忘了自己當年的堅持而囫圇過活。

當時10歲的妙子(中),就是在守著「答案」遲早會來,不想不求甚解地只為過關。(圖/《兒時的點點滴滴》劇照)


片中人們都問她27歲了為何不結婚?她也沒給出答案。但你看她不認同自己已是個「成熟大人」,對多數人的答案也不買單,一定要自己消化清楚才會走下一步,大約就知道她的掙扎,在被徹底社會化之前,她要保持的東西是什麼。這部電影美的部分在於她雖做了下一步選擇,但仍然有著懵懂,這正是她覺得踏實的原因,擁有「未知」才是快樂的來源。因此她選擇慢一點的生活、選擇慢一點的領略。

觀眾最常提到的片尾那段,字幕都下了,故事仍未完是高畑勲的巧思,故事停在同學送別的那一站。我們總以為送走了某一個階段的自己,但其實相反,是27歲的妙子終於被10歲的自己目送告別的,彷彿年長的她真正能接了棒。

好的日本影視作品,往往有「問道」的意味在其中。是知裕和的電影多數拍攝的是「時間」,雖然主題多數是家庭,但他以「時間」讓我們看到其中的人生陰晴圓缺,無論《橫山家之味》《比海還深》等,他都讓你直視在時間更迭中,內在殘缺的可被完整,這在於他擅長拍細物來呈現「時間」。而他後來跨國合作的《真實》《嬰兒轉運站》就少了「時間」緩緩又摧枯拉朽的一味,使得他那「轟然」的後座力無法被成就。

橫山家之味 DVD(Still Walk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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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這也是日本文化最擅長的部份,即是「潤物細無聲」。在高畑勲的系列作品裡,即便是世人覺得最心痛的《螢火蟲之墓》,它最有藝術價值的是儘管兄妹倆在戰爭中,但屬於他們的「時間」仍能獨立於外界,就是這樣的對照,才能顯出這世上的愚昧與愛之天差地別。而《隔壁的山田君》與簡單的炭筆筆觸,還原了過去的安靜時空,沒有過多的雜音與訊息,人們在自己的軌道上各安其位。即便平凡得不得了,也不會像現代人活在吵雜的世界裡浪費掉心神。

《隔壁的山田君》裡那一家人耀眼的幸福,顯出如今盜取了神明位置的現代人還不如夏蟬幸福。夏蟬的短暫並非悲劇,悲劇開始在它若知道外界百年時,它才開始自認徒勞,有如當代人的庸人自擾。

螢火蟲之墓

《螢火蟲之墓》最有藝術價值的是儘管兄妹倆在戰爭中,但屬於他們的「時間」仍能獨立於外界。(圖/《螢火蟲之墓》劇照)

《隔壁的山田君》還原了過去的安靜時空,沒有過多的雜音與訊。(圖/《隔壁的山田君》劇照)


高畑勲電影中的「道」如此簡單深刻,他的《輝耀姬物語》自成一世界觀。月公主的經典台詞是:「出生就是為了要活著。」她經歷山水陶養的童年,也經歷世俗的改造,這些原本讓她失望的歷程,在返回天宮之際,她悟出了活著並非為了如願,而是體會一切。這部片將「活著」拉到新境界,如何不枉走上這一遭,體會百樣滋味才配得起片中歌謠唱的「松風猶似喚我歸」。

輝耀姬物語 (藍光BD)(THE TALE OF THE PRINCESS KAGUY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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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片子多數如此清淡,且每個人物都自知渺小。於是他們大聲歌唱,而非活著等死。從高畑勲一生貫徹的幾部作品,我們或許真可以與當年的自己相逢,如《兒時的點點滴滴》一樣,讓過去的自己找回你,在假象世界裡找到純粹。

 

\\【吉卜力動畫大師–高畑勲影展】預告//
※本篇文章由作者個人創作授權刊登※

高畑勲影展


《高畑勲影展》為紀念日本動畫巨匠高畑勲導演的創作貢獻,「高畑勲影展」於7月8日起在全台威秀影城獨家上映,選片包括《螢火蟲之墓》、《兒時的點點滴滴》、《平成狸合戰》、《隔壁的山田君》、《輝耀姬物語》以及《熊貓家族》

高畑勲一生嘔心瀝血所催生而成的《螢火蟲之墓》、《兒時的點點滴滴》、《平成狸合戰》、《隔壁的山田君》、《輝耀姬物語》以及宮崎駿企劃的《熊貓家族》總計6部經典之作,目前仍在威秀影院上映中。

高畑勲熱愛探索動畫創作方式,描述山田先生一家人日常生活的《隔壁的山田君》不斷挑戰技術極限,集大成之作《輝耀姬物語》則是挑戰手繪線條結合水彩畫的製作工法,是當時業界前所未見的嶄新表現手法。高畑勲的創作軌跡,成為戰後日本動畫產業發展的根基,也深深影響了無數創作者。和高畑勲合作數十年的戰友宮崎駿,在告別式上悼念這位夥伴時激動落淚,說道:「你貫徹人生的模樣,正是代表著我們。」


作者簡介

同時是音樂迷與電影癡,其實背後動機為嗜讀人性。在娛樂線擔任採訪與編輯工作二十多年,持續觀察電影與音樂,近年轉為自由文字工作者,從事專欄文字筆耕。曾任金曲獎流行類評審、金鐘獎、金馬獎、金音獎評審、中國時報娛樂周報十大國語流行專輯評審、海洋音樂祭評審、AMP音樂推動者大獎評審。樂評、影評與散文書寫散見於各網路、報章刊物,如:《中國時報》娛樂周報、《聯合報》、《GQ》、《VOGUE》、《幼獅文藝》、誠品《提案》、《KKBOX》、博客來OKAPI、娛樂重擊網站與《HINOTER》等,並於「鏡好聽」平台開設Podcast節目《馬欣的療癒暗房》。著有影評集《反派的力量》《當代寂寞考》《長夜之光》;雜文集《階級病院》。最新作品為散文集《邊緣人手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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