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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失去快樂:聊《憑空而來:伍迪. 艾倫回憶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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憑空而來:伍迪.艾倫回憶錄

憑空而來:伍迪.艾倫回憶錄

《憑空而來:伍迪.艾倫回憶錄》(Apropos of Nothing)是伍迪.艾倫的親筆自傳,從童年直直寫到晚近的醜聞爭議。自由輕盈的文筆、爽朗幽默的口吻,除了令人驚訝到幾乎動容的坦率,除了毫無遮掩地論及自己與美國演藝圈大咖電影人檯面上下的小故事,除了每部他的作品那些引人入勝的隱藏版花絮,除了這麼地好讀、不可自拔要一次閱畢,……《憑空而來》還說了什麼?

關於本書的閱讀旅程,對我來說最貼切的輪廓,或可由一部曾經很熱門的影集來勾勒:那是2004年開播的《LOST檔案》(Lost),似乎是以一場在小島上的墜機事故為題材的影集,但在長達六季的巨大跨幅裡,真正的故事展開,是將每個人在小島的此與彼段際遇,搭配著回溯其各自持續閃現跳躍的過往人生片段。……那再也不是「因vs.果」的線性收束,在那些不斷、不斷的準確或偏移的對位底,人們通過在小島上離奇詭異又神秘的遭遇,耙梳了一切曾以為僅僅是「(不過就是)發生了」的生命場景。

如同主創Damon Lindelof以《LOST檔案》和《末世餘生》(The Leftovers)、《守護者》(Watchmen)等在通俗設定底下偷渡信仰與存在辯證的作品,伍迪.艾倫以其自傳《憑空而來》所帶出、啟發給我的重要意象亦在於,或許我們的「此刻」,只是一處鏡像,一處之於過去、甚至未來,的倒反鏡像。

其逆也真。過去和未來,也可以作為此刻的鏡像。是以,要瞭解任一階段,秘密通道、終極真理,都在比鄰的段落裡。

作為長年喜愛、充分熟悉伍迪.艾倫作品的影迷與評論寫作者,我曾仔細甚至反覆經歷他電影之作為作者一筆與另一筆生命中的「此刻」,那似乎已經足夠,足夠自成一格、足夠自行圈出一個宇宙一套體系,……然而,那確實已經足夠,但也還可以更多,而我並不介意、甚至享受所有可能的更多。

透過《憑空而來》中幾乎令人羞赧的鉅細靡遺之自我廓清,我看到了之於整幢伍迪.艾倫電影系譜的鏡像;又或者反過來,這每一部電影裡此與彼個我熟知的段落,原來在過去或將在未來,投射出某個鏡像。

這裡所謂的鏡像,其實就是命運,正是伍迪.艾倫電影裡頭的那種命運。那不是某個現成的、決絕籠罩的終局,而是對於終局之某個持續遷變的曉悟;此一曉悟,讓人在不同點、不同層階、以不同的視角,收束整個情節,抵達論定。

《憑空而來》有非常多大或小的故事,迷人的並非在於故事牽扯了誰、又怎麼曲折離奇,而是伍迪.艾倫這個人在那裡頭的反應過度或遲緩,以及對此一反應過度或遲緩之無法釋懷(派用著是他電影中招牌的叨絮節奏)──他如此明確地指出每一筆細節,卻不曾發現結局已浮顯在過程之中。他直到說完了故事都不曾做出那樣的反思,可這個命運式的流動與凝滯,就這樣攤開在我們面前,一如每一部我們在大銀幕上親眼看到的,啟動之後,在兩個小時後結束的他的電影。

例如他與這一任與另一任女友老婆那個明明說不上真有什麼不平凡、卻被他過份激亢的感知弄得意義超載的親密關係;例如他那段所謂希罕的友誼,卻不僅迎來了漫長的金錢糾紛官司,且在疑雲密佈的過程裡仍沒事地歌舞升平;例如他說起一個又一個交手或僅是過客的名字,對他們的記憶與評價與各種直面或側面的敘寫經常是互相矛盾的(比起記憶的狡猾,更多是情感和感受的幽微變動,以及語言的有限性);例如他可是給出鑽竄在大半本書的太多段落,提及米亞.法蘿,毫不客氣的抱怨和憤怒,可更多的是不客氣地耽溺回憶,和那裡頭一切不曾後悔和收回的曾對與她一同擁有的日子之惦記……。

伍迪.艾倫,怎麼會(至少暫時)被收束到一齣扁平無聊的人間喧釁樣版?讀這本書的過程中,一邊想著這些年他所陷入的吞噬性紛擾,一度這樣困惑過……。然而,到底,那乍看的維度坍塌,或許都該再放進更大且更繁複的後設格局,是投影鏡像間的迷藏,而真實,在很遠的地方。在最開始的地方。

《憑空而來》曾提到,《安妮霍爾》的片名原本訂定為「失樂症」(Anhedonia),以伍迪.艾倫在書中(以及在電影中)的話說「一種心理學的症狀,關於一個人無法經驗快樂的感覺」,這也被譯為「快感缺失」,指原本會引起快感和興趣的事物都無法奏效。

耐人尋味的是,雖然這普遍被指為憂鬱症常見的症狀,但從《憑空而來》來看,這詞卻並非某種安靜、消極、低沉,反而是「(因為難以快樂,因而)更加汲汲營營找尋可快樂事物」的鮮活動態。

更明確點說,對「快樂/快感」的警覺、敏感、甚至神經質,促使了整個生活甚或人生的航向,錨定給對各種或大或小的喜好與傾心。而與其說Anhedonia是客觀上「無法快樂的病」,不如說,當一個人如此講究地追求生命的準確的善美,終究要失望、終究是「失樂」的。

……對於追求快樂的掛念,剝奪了快樂的可能,這個可上綱為某種悲劇圖式的irony,事實上貫穿了伍迪.艾倫的全部作品,而《憑空而來:伍迪.艾倫回憶錄》則表明了,那也貫穿了他的人生。

黃以曦

台灣彰化人,資深影評人,國立台灣大學社會學系畢業,國立台灣大學建築與城鄉研究所肄業。2001年起從事評論工作至今,2005年曾獲選柏林影展新力論壇(Berlinale Talent Press)影評人項目,著有《離席:為什麼看電影?》《謎樣場景:自我戲劇的迷宮》《尤里西斯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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