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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專業書評

林運鴻/末代王孫和他們的棲地──讀《紅房子:圓山大飯店的當時與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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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讀書筆記bn


在台灣島上,若問起誰才是末代王孫,他們其實姓蔣。若不信,那就從首都四下張望,市中心有白色陵寢聳立、博愛特區磚紅正殿仍存,這些都是蔣氏至尊生前死後駐蹕之處。遠遠還可以看見,盆地北方劍潭山,有一處樓高十四層,雕樑畫棟、金龍盤旋的黃瓦離宮──這裡是人稱「紅房子」的圓山飯店,也是蕞爾小島過去接待友邦外賓的第一門面。長年在紅房子呼風喚雨的大掌櫃,正是老蔣夫人外甥女、人稱總經理的「孔二小姐」孔令偉

《紅房子:圓山大飯店的當時與此刻》娓娓訴說這間大飯店的傳奇故事,首先帶讀者回到充滿苦難的中國近代史。中日戰爭結束後,蔣政權每況愈下,先是解放軍在戰場上節節進逼,接著美國落井下石,發表對華關係白皮書,不再提供任何援助。很快,老蔣倉皇逃來台灣,僅有彈丸之地,國際間孤掌難鳴──然而,1950年韓戰倉促爆發,為了圍堵共產陣營在亞洲的擴張,美國老大哥又反悔想起了曾經的「朋友」中華民國。

為了接待幾年前才冷酷走掉的美國老大哥各路使節,老蔣很快發現,百廢待舉的小島上,竟沒有像樣的招待場所。連堂堂麥帥來訪,都只能委屈於草山行館。然後一紙公文,政府決定在日本時代「台灣神社」舊址上鉅資興建國際飯店──早年紅房子僅供外賓使用,小老百姓只能遠遠望其奢華,興嘆艷羨。不過,如果你是有幸出入紅房子的嬌客,饒你再見多識廣,裡頭「中西合璧」還是讓人驚嘆:金龍藻井、朱紅欄杆,五層樓高的羊毛織毯,還可以享用肥滋滋美式牛排。

說起紅房子選址,更是千年一遇的風水寶地。地理師說,一條隱龍慣穿地脈,龍頭倚靠猴山,龍尾盤旋劍潭,而飯店大廳裡雕工細密的金龍噴泉,正是穴眼所在。

(圖/wiki,photo by Sdfery)

梅花藻井,圓山飯店一樓大廳。(圖/wiki,photo by Suicasmo )

圓山飯店大廳。(圖/wiki,photo by Zairon)


當年在這座小小離宮,二小姐孔令偉不受君命,彷彿叱吒一方諸侯藩鎮。她小個子、梳油頭、穿男裝,個性暴躁古怪,房間不准下人輕易走進,因為每個抽屜裡都放滿了槍械。有時,二小姐巡視飯店,出發時五六個隨扈,結束時隊伍則七八十人陣仗,出巡碰見的員工無論職務高低,都得肅靜入列。

在名義上,紅房子受省府管轄,不過凡事只有二小姐點頭才算數。小蔣出任行政院長時,因紅房子從高處睥睨盆地,國安局抱怨局內機密被盡收眼底,希望圓山飯店中止擴建。但小蔣對驕縱表妹一向忌憚三分,他摸摸鼻子,最後裁示,國安局直接遷往石牌,避免衝突。後來小蔣過世,圓山飯店上任新董事長,二小姐氣沖沖坐飛機從美國回來,當面把規章一一撕毀──儘管外頭已經政治解嚴,紅房子裡永遠是皇家封地、員工永遠是王室私兵。


孔二為孔祥熙與宋靄齡之次女,照片為她與宋美齡合影。孔二故居一角。(圖 /《紅房子:圓山大飯店的當時與此刻》)


「轉進」海島多年以來,情同母子的蔣夫人與二小姐,就居住在不遠處的士林官邸。服侍兩人的大小傭人,吃飯得開三桌、廚師要輪兩班。不過民主化以後,她們自覺格格不入,打包三百多箱行李、無數國寶級名畫真跡,就此飛往美國。夫人光是在紐約就有三處房產,都與紅房子面積相當。二小姐過世後,積欠當局新台幣一億五千萬元遺產稅,至今無人繳納,也是當時一樁著名公案。

儘管皇親國戚八卦故事如此引人入勝,但本書還有另一條敘事線,不比龍子鳳孫的傳奇遜色。哲學家黑格爾談主奴辯證,「奴隸是為了主人的生活而存在」──紅房子本身就是台灣附庸美國的時代產物,而裡頭的王孫貴胄,每日衣香鬢影觥籌交錯,更不能沒有僕役簇擁──作者李桐豪不愧為人物採訪高手,他逐一訪問了紅房子裡那些本來不會被寫入歷史的小人物,包括會計、髮匠、接待、廚師、送簽單的傳達生(page boy)……就此帶出平民百姓在大時代風雲中的鮮活生命史。

逃避軍政府統治的緬甸華僑,畢業後申請來台,先在紅房子牛排館端盤送水,後來因緣際會被調入官邸,成了二小姐晚年最信任的皇室管家。或者蔣夫人親手抱過、童年在蔣夫人創辦的華興育幼院長大的孤兒,他從房務部page boy一路幹起,在紅房子層層飛簷下服侍了無數高官顯貴,「這隻右手護衛過二十餘位元首腦袋」,一輩子都以圓山員工為榮。

當然,紅房子庭院深深,難免也發生許多憾事。曾有盡忠職守的警察局長,因為取締飯店違建而得罪高層,被誣指貪汙收賄,差點丟官坐牢;或者早年那些援助台灣卻處處風流的美國大兵,因為沒法子同時搞定正宮與情婦,在紅房子度假時謀殺了妻子,敗露以後跳樓自戕。還有當年與邵氏影業分庭抗禮的「電懋」老闆陸運濤,在紅房子豪華大廳宴請高官與影星,六百位名流水洩不通,結果自己卻在赴宴前夕死於一場疑雲重重的空難。當消息抵達現場,女明星和女接待一同掩面痛哭。人世無常的痛,終究不分階級貴賤。

如果不談國仇家恨、轉型正義,今日仍舊雄偉,卻不能免於光陰耗損的這座艷紅宮殿,背後是第一家族的興衰與惆悵。春草年年綠,王孫歸不歸?紅房子奉旨而建,天潢貴胄曾在此掌理機要,但隨著時代變化,今天的圓山飯店早已對全民開放,還得承擔市場競爭下的盈虧壓力。

\\圓山飯店逐步開放東、西密道與孔二小姐故居,並在2022年開放總統行館//


在別的歷史敘事裡,兩蔣或者民族救星、或者剛愎獨夫;要嘛愛民如子、要嘛冷酷殘暴,可是只有在紅房子中,蔣總統是親切熟客,他會微笑問候,任由理髮老師傅擺布頭顱。同時,也只有在這間提供獨家國宴的紅房子內,才吃得到蔣夫人珍愛的秘滷五花、紅豆鬆糕,嘗過的中外賓客,誰不是回味無窮齒頰留芳。書中有位資深員工,娶了雲林老婆,整個娘家都是鐵桿墨綠,他對老婆說:「你要怎麼批評國民黨都可以,若是罵蔣夫人,我跟你翻臉。」──紅房子誕生自充滿爭議的年代,但如果仰慕與感戴發自由衷,誰說詭譎歷史裡容不下一抹真心?


紅房子:圓山大飯店的當時與此刻

紅房子:圓山大飯店的當時與此刻

紅房子 (電子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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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房子:圓山大飯店的當時與此刻 (有聲書)

紅房子:圓山大飯店的當時與此刻 (有聲書)



作者簡介

當代文學、大眾文化的重度愛好者。
人家告訴我:「要有自己的想法。」然後我拚命點頭,覺得自己從來都沒聽過這麼有道理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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