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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專業書評

崔舜華/往事並不如煙,而如鬼魅──讀陳雪《你不能再死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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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讀書筆記bn

 

(本文包含部分小說內容,請斟酌閱讀)

讀陳雪的最新長篇《你不能再死一次》,與其說,這是一部犯罪小說,更不如說,這是一部成長之書。被往事的幽靈長年糾纏的人們,因為各自的動機而重回舊地,16年前的桃花鎮少女凶殺案被重啟,彷若打開了一道時光之門,在門之內外穿梭的,是創傷的咒詛、歷史的幽魂。

你不能再死一次【博客來獨家親簽版】

你不能再死一次【博客來獨家親簽版】


更改姓名與臉孔的少女周佳君,成年後以記者李海燕的身分,重返當年中學時好友丁小泉喪命、父親作為殺人犯被逮捕的故鄉;丁小泉的少年戀人宋東年,此時不得不以刑警之眼,重新瀏覽當年戀人被害的現場。親近之人的死亡,十多年來剝奪了他們獲得幸福的資格,身為有名分或無名實的罪人、背負著死者的十字架顛簸地掙扎,對他們來說,人生不過是一場與往事苦痛之間的肉搏戰,而他們戰鬥到了某一程度,真相,才是通往救贖的唯一道途。

隨著兇手相隔多年再度犯案、桃林鎮再度喧騰沸揚了起來,並且再次成為警方與媒體注目的焦點:年輕美麗的少女們再次陳屍桃花林下,幽冥之門倏然重啟;許多名字彷若將浮上水面卻復沉落;記憶是糾纏不清的魔魅,要求著鮮血與代償──在經營氣氛方面,小說戮力經營幽森驚悚的氛圍,將眾多的線索緩慢地從潰散各處抵達匯聚核心,同時牢牢牽引著讀者的心思。

另外,《你不能再死一次》之中,運用了許多的內心獨白,彷若某種前情提要,而並不直接揭露獨白者的身分,讓讀者在跟隨情節推展的同時,一步步核對、解鎖每一段獨白背後的意義所在,以及每個角色內心世界的幽微轉折。與此同時,小說也不斷探索人性的邊界──所謂的邪惡,與罪惡,究竟是與生俱來?或是後天鑄就?這個問題,在每個人物身上都呈現了不同的面向。對高淵與高樹兩兄弟而言,彷彿生來便背負了難以辭咎的原罪,譬如高淵臉上的胎記,烙印著來自母親的折騰與父親的遺棄;高樹則是生來便有強大的殺生之慾與精神障礙。但對於宋東年與李海燕而言,他們的罪咎感則完全來自外部給予的創傷與擠兌,周富(周佳君之父)與丁小泉的枉死,為他們的人生從此籠罩上難以抹除的濃厚陰影,甚而跟隨他們直到成年以後,往事依舊並不如煙。

針對人性的曲折與經驗性的差異,小說家透過人物心理狀態的塑造,以及生命經驗的注入,塑造了角色之間的鮮明區隔。在人物塑造層面,《你不能再死一次》成功地將每個角色,藉由心思的剖析與獨白的補述,完成推促各人自身一切行為的原動機。然而,我們是否完全隸屬於創傷的產物?被傷害與被剝奪的經驗,在我們的人生中占有多大的比例、是否大到足以決策個人的行動與命運?此亦是小說家拋出的問題,留予讀者某種反身性的思索空間。

另一方面,小說中亦提出一項大追問──我們是如何成為現在這樣的人?每一個角色各自擁有難以言盡、創痕累累的生命經驗,而歷史的幽靈從未放過我們,總是不斷追討索要,於是成就了那麼多乏愛之人──而愛,又是如何經由大量的匱乏與傷害,最終成為了一個仿若髒字、或者虛幻如玻璃氣泡的詞彙?愛的滿足與缺憾,是否決定了我們終需命定成為某個人的必要條件?

或許,這便是尋求箇中答案的主要線索:無論是少年時的宋東年、丁小泉、周佳君、高淵,他們任一人都有著破碎的家庭、不完整的自我認同、無可滿足的愛的渴求。愛的欲求與不可得,讓生存下來之人,即便早已成年、或抹去了舊日的臉孔、看似變得或風光或強壯,卻依舊有著脆弱不堪的內心,飽受往事追索之苦、動不動便墜落記憶的漩渦中無法拔身──也許,兇手並非絕對是生來如此的惡人,即便是犯下殺人罪孽的那方,卻亦經歷過充溢苦難的傷痛之途,於焉促長了殺機的種苗。

不過,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即便如是,犯罪就能因此值得被寬恕嗎?《你不能再死一次》給了殺人者一個理所應當的結局,也給了生還下來的人一種獲取幸福的可能。無論是誰、無論經歷過什麼樣的曲折與苦難,以自身之不幸為動機去剝奪他人的幸福,都是不能被寬宥之事。倘若我們不幸,那便必須承擔自身的不幸,自己為自己而掙扎、而求生、而改變,而不是將創傷經驗當作藉口,去戕害他人的生存權利。這也許是小說之所以安排了這樣的結局的道理。

也許,這即是小說家心中所欲主持的公義──不幸之人,無論如何,依然擁有獲得幸福的可能,就算那機遇在很久很久以後才會到來,就算現世看來渺茫無所依存,但那可能性仍然存在,且如星光般永恆不滅。


你不能再死一次 (電子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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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能再死一次 (有聲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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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崔舜華,1985年冬日生。有詩集《波麗露》、《你是我背上最明亮的廢墟》、《婀薄神》,散文集《神在》、《貓在之地》。最新詩集《無言歌》於2022年春日出版。曾獲吳濁流文學獎、林榮三文學獎、時報文學獎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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