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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專業書評

龍貓大王通信/致敬滿天神佛的年輕熱血漫畫家,走出獨門一派的未來──鄭問《戰士黑豹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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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4 年,《七龍珠》開始連載,漫畫家鳥山明立刻嚐到了大紅的滋味,距離他 25 歲時繪製連載出道作《怪博士與機器娃娃》時,不可同日而語。1984 年,25 歲的漫畫家鄭問,在《時報周刊》上也以《戰士黑豹》出道,這位台灣漫畫家日後也成為世界漫壇大師,他卻對這部出道作非常不滿意,甚至不希望重新出版。如今,《戰士黑豹2》的出版,對讀者來說,卻成了我們追憶鄭問創作力原點的寶貴依據之一,30 多年過去,我們仍能從大師的尷尬背後,看到年輕漫畫家令人驚異的成熟實力。

戰士黑豹(精裝復刻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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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士黑豹2(精裝復刻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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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鄭問 9 歲時就能畫出與他等身大的門神像,如此早慧,可以想見 16 年後他的筆力畫工勢必更上層樓。

一顆流星從宇宙飛向地球,飛過蘭嶼的獨木舟、飛過彰化的八卦大佛、飛過士林故宮與中華商場,找上了一位地球人——更正確地說,是一位台灣台北人。《戰士黑豹》的開場想必令當年的台灣讀者驚喜,那是個《七龍珠》還不流行的年代,儘管日本漫畫已經透過影印機的快速發展而在台灣流通——大量的盜版日漫出版社也蓬勃發展。但是,儘管盜版商「貼心」地將日漫角色的姓名,改為三個字的中文名,可是日漫畢竟是以日本為背景而創作的漫畫,漫畫格裡的榻榻米、日式緣廊、富士山與甲子園,距離台灣讀者總是有一層距離。

《戰士黑豹》是新人漫畫家的首次長篇連載,可以看出鄭問受到日漫與流行文化的深刻影響——「深刻」到日後的鄭問不忍卒睹。黑豹看起來像是從池上遼一漫畫裡走出的男主角;而他的彩繪稿裡,那些機械獸身上的金屬光澤,則像是「致敬」空山基金屬肉體的迷戀;黑豹舉起的光束劍「能劍」、多嘴又萬能的機器人「小眼」、象徵正義的銀河宗師「八眼」,處處都讓人想起《星際大戰》;銀河裡各式各樣奇形怪狀的外星人,又有寺澤武一《眼鏡蛇》的風格;從鄭問描繪那些隆隆肌肉上的光影,你絕對能肯定,他一定看過法蘭克弗雷澤(Frank Frazetta)繪製的野蠻人柯南

《戰士黑豹》中可看出年輕漫畫家鄭問受到日漫與流行文化的深刻影響。(圖/《戰士黑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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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台灣漫畫吹起新風的 80 年代,社會正興起一片批評國立編譯館打壓漫畫發展的聲浪,台灣漫畫正急著走出屬於自己的一條路,無師的鄭問從滿天神佛借來了各樣寶貝,《戰士黑豹》卻不只是一本 copy & paste 的剪貼簿,你在裡頭看得見台灣的地景、文化與人情,更重要的是,這些美日漫畫元素成為了年輕鄭問的血肉,而他每一頁都灌注了十數小時的作畫時間,將這些我們熟悉的流行元素,混合成劇力萬鈞的畫面。

鄭問之所以為大師,不只是因為他的那隻畫筆,而是控制畫筆的挑戰欲望。他從來沒有停滯於現況,反而持續挑戰自己的極限——乃至整個漫畫業界的極限。日後他挑戰以毛筆作畫、使用不同素材拼貼作畫、挑戰改編中國經典古籍、與日本電玩遊戲合作角色設計,繪出了《刺客列傳》《東周英雄傳》《深邃美麗的亞細亞》等名作。但是,這種挑戰欲,我們卻早就能在《戰士黑豹2》裡,窺見年輕鄭問的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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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士黑豹》裡,黑豹、八眼、牛魔與女王合力擊破了黑暗王的統治銀河陰謀。《戰士黑豹2》一開場,能力高強的神祕人解開了黑暗王的封印,八眼隨即在黑暗王的要脅下,被黑暗的戰鬼軍團俘虜。而小眼必須遵循八眼的指示,如果三天後他還沒有回來,小眼就要重新找回這批星際戰士,以阻止宇宙覆滅的危機。當小眼苦等主人八眼不歸,鄭問用了19格連續畫面,描繪機器人小眼心中的悲哀——這19格裡,沒有池上遼一、沒有法蘭克弗雷澤、只有鄭問。

第一格畫面是小眼獨自在沙漠中的遠景、第二格又拉近了一點、第三格又近到我們能看清小眼的球狀外型、逐漸拉近的畫面來到第六格,我們能看到背對畫面的小眼逐漸轉向讀者,它高舉雙手,呼喊著主人沒回來的悲痛,而身為機器的自己卻流不出一滴眼淚。鄭問用這 19 個連續畫面,帶領讀者從遠至近、從小眼的背面轉至直視他大眼的正面……又再度將畫面拉遠,顯示它如今孤身一機的寂寥……突然從 15 格起,天上降下大雨,畫面再度逐格拉近:這些雨水淋濕了小眼,彷彿上天給予了小眼流淚的權利,最後一格小眼在大雨中說著:「謝謝你,老天爺,小雨來得正是時候。

鄭問用19格連續畫面展現角色的孤寂。(圖/《戰士黑豹2》)


1983 年,整個台灣都聽過鄭怡的金曲〈小雨來得正是時候〉。但除了這最後一格對金曲的挪用,這宛如電影運鏡的 19 格連續畫面,是專屬鄭問的巧思、畫力展現、以及他挑戰漫畫表現方式的嘗試。漫畫總是要說個故事,不僅僅是美麗線條的堆疊。你可以在《戰士黑豹2》裡,看見更多鄭問的「電影感」漫畫語法,像是野柳女王頭逐漸變化成銀河女王;站上球賽打擊區的黑豹,畫面逐漸拉近他直視前方的瞳孔,直到浮現他注視的投手身影。這些類似電影運鏡的漫畫語法,都能帶給讀者截然不同的感受。

野柳女王頭逐漸變化成銀河女王。(圖/《戰士黑豹2》)

 黑豹的打擊畫面分鏡,具有生動的電影感。 (圖/《戰士黑豹2》)


《週刊少年Jump》的漫畫家,不會比《時報周刊》的漫畫家還辛苦,《戰士黑豹2》的每一回第一頁,一定有一張鄭問繪製的大幅彩稿——鳥山明連載《七龍珠》時,可不需要每週畫彩稿。這些栩栩如生的彩稿,已經能看出鄭問使用多樣素材作畫的用心,《戰士黑豹2》全書 22 回,就有 22 張絕美的畫作。想像鄭問在連載過程必須承受的時間壓力,與他繪製這些彩稿時設計構圖、人物姿勢與上色技法的多樣嘗試,對翻閱《戰士黑豹2》的讀者來說,他們未必能看見這些鄭問付出的犧牲,他們只看得到美麗。

鄭問的彩稿栩栩如生。(圖/《戰士黑豹2》)


你還可以在《戰士黑豹2》裡看見鄭問未來挑戰的方向:《戰士黑豹2》裡有張飛、有荊軻,你可以看見《鄭問之三國誌》《刺客列傳》的影子;你能從鄭問彩稿裡那些乾刷筆觸,遙想日後他以毛筆作畫的熟悉筆法;當然,《戰士黑豹2》裡那些為了和平而不惜犧牲的勇士們,他們的赤膽熱血正是鄭問往後作品不斷歌頌的主題——鄭問就是這樣一位,為了完成最高藝術,不惜傾其所有的血性漫畫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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