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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欣|孤獨眾生相

【馬欣專欄|孤獨眾生相】偶然之於人生,一如月光之於塵土──《偶然與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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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看似在跳群舞,其實會發現自己不同調的年代,
於是有些影視中的角色,在散場後,他的孤獨才在你心中生根,你將接棒地演下去。
有些書,它所書寫的某個孤獨身影,彷彿連呼吸都是與你共生的。
有些真實人物,在他們淡出眼前後,你才知道你當時是藉由他,映照了自己。
而多數現象,只是一群人各自寂寞的獨白。




※本文可能有劇透,請斟酌閱讀

導演濱口龍介近年之所以被國際盛譽,是因他說故事的手法極其乾淨,彷彿抖落多餘情緒的手法,卻讓人生本質中純粹哀愁的美給提煉了出來。那種哀愁不是人的得失,而是每朵花在盛開當時就預知的哀愁,也像你掉落的毛髮也旁觀了你人生,而《偶然與想像》的三段故事,則讓觀眾像故事的缺席者,當了第三主角,在主角都散去後,仍剩自己還在那半溫的時空中,體驗永恆於當下的滋味。

這部電影每一個場景中的人,都以他們的消失為必然,三段故事都是以這樣的前提下推展情節的。其中情感因「偶然」的限定,而讓那時那刻的人與事特別留有餘溫。這樣故事的說法,極其乾淨又乾脆,彷彿抖掉多餘情緒的冷靜手法,卻讓一種類純粹哀愁的美提煉了出來。

而那種哀愁不是人的得失,而是每朵花在盛開當時就預知的哀愁。

哀愁原本就有它很美的部分,人活著原本就是體驗大江逝去的流速,因此如同人會看抬頭月亮那樣毫無目的的衝動一般,哀愁是土地對於曾茂盛草木的記憶,無關乎得失或結果,就如每日人看到鏡子中肉體的消長時,這時連身體都是你的旁觀者,見證著你掉下的毛髮都是一種物哀。近期最被讚譽的濱口龍介就是這樣懂得「物哀」手法的導演。

去掉多餘情緒,他的鏡頭不帶立場,這樣直觀著人某一刻的自爆與寂寞,之後又隨著都市流動的空間而消失,彷彿適才沒存在過的乾淨。這份讓你感到清冷,但事後又感餘韻且寫實的特色,比導演同情了誰還回甘。

試問誰的人生不是如此輕飄飄呢?舉重若輕大概就是這回事。

他這種近乎下雪掩埋了地上物的手法,其實很近似當年作家村上春樹崛起時寫作手法上的乾淨,有一種倒不出來的空,與滿得心塞的空落。村上以著爵士、美食、古典等現代生活的清掃程度,流暢地寫著人們內在流不動的東西,他愈寫著現代生活的優裕與符號,所有人的寂寞就愈似被困住的北風四處流盪。

難怪濱口龍介拍攝的電影《Drive My Car》(改編自村上原著《沒有女人的男人們》)會得到坎城最佳劇本獎,他們都是以飄緩大雪來覆蓋著那些人心的瑣碎與廢棄,留下一片白淨的悲傷,任何驚滔駭浪的人生轉折都變徒留,這很美、很殘忍,卻也很超脫。

沒有女人的男人們

沒有女人的男人們


電影《偶然與想像》也有這樣被封存在冰層中的鮮豔花的感受,以「蟬時了」的悲傷凍結了某一段愛情、某一刻的無明,與想念的無窮盡,這樣雖有大量台詞(這部的台詞不是用來推動劇情)的留白,的確會給觀眾想像的空間。

《偶然與想像》的第一段故事來自於兩個女孩在車上談及心動的話題,在這必須「停下來」的行進中,沒有比車廂更讓人感到閉鎖的了。一女孩訴說她最近心動的過程。車程長,女孩雀躍且講得鉅細靡遺。另一個女孩適時回應與鼓勵。這兩人看似如此親近,緣分很深地將細節滾滾道出。女孩們間的秘密總是如此滾燙,襯得時空外冷內熱的。

司機則從後照鏡往兩人一看,這一眼為這密閉式的流動開了一個破口,讓觀眾也「安坐」在其中。之後隨一女孩下車,觀眾也感到一陣冷風竄入,適才滾燙的秘密流動凝結在車上女孩表情的冷意中,所有的淺笑散落,接下來的是石頭般的沉靜。

這故事的門半掩,觀眾也跟著女孩進入另一密室──加班的辦公室,這時濱口導演劇場的儀式感發揮了作用,彷彿有人換了背景,剛才還為朋友開心新戀情的女孩掌握了情慾主權位置地走入辦公室,面對前任男友,以宣示主權般質問前男友是否對某女心動。此時觀眾才知這三人的關係,她如掌權者確認對方對她的感覺,一再刺激之前感情的餘熱,男方如被魚網捕獲般掙扎無能。

一份情感如此疲軟又半涼的流淌著,在玻璃大頭的映照下,兩人在感情的權力關係一覽無遺,這一幕如此透涼地展現愛情,轉瞬又是明媚春光下的咖啡廳中三人的巧遇。觀眾始終被放在「故事缺席者」的位置上,看著「偶然」的關鍵性一擊,與成年人不乾不脆的矛盾。最後留有一叢鮮綠在窗外,然只在窗外,這樣的明媚與前一晚霓虹映照的玻璃窗大樓一樣,那些花紅柳綠的都只是觀景用,拿來對照著女主角長期無法被闖入的心門。

濱口導演如是以他所說是以寫作來帶拍攝,展現那字花在瞬間開落的魔法,反覆推進人心徒勞與掙扎,於是再清淡也濃烈起來了。

女孩如掌權者確認對方對她的感覺,一再刺激之前感情的餘熱,男方如被魚網捕獲般掙扎無能。

三人在明媚春光下的咖啡廳巧遇。


第二段故事則是將一作家的官能小說被朗誦出來,由一女學生對著這位作家教授朗讀著情動細節,該名作家如同一情慾的符號般被標註了。從作家堅持將辦公室門打開,到女學生時不時關起的動作,導演都留一故事破口,開放了觀眾的進駐,將女學生的情慾實驗,教授被符號化的尷尬,滿室流動的潛在勃起與人生無力都讓觀眾直面感受了。

因此引來許多觀眾的啼笑皆非,這其中充滿大人習慣的荒謬笑點, 女學生動機可笑的勾引、作家教授內心荒敗的漩渦。女學生只輕輕一推,卻連動了骨牌效應。三個人如三個漩渦的空虛連動。掀開了人多數時候只是無意義的行為。

故事收得乾淨,愧疚留得夠狠,結尾又是藉由一車的行進,隨著人下車,收在人生輕飄飄的重量上。

女學生對著這位作家教授朗讀著情動細節,該名作家如同一情慾的符號般被標註了。


第三個故事最是精彩,濱口導演設定的是無法即時交流的網路病毒時空,頓時沒有可以分散注意的雜訊,人生是否可以禁得起探究。故事從一電扶梯的偶遇開始,人被這樣輕巧地載運,一切彷彿什麼都不足掛齒般地行進著,卻因為某人的錯認,兩人在連名字都叫錯的誤認中徹底交心,正因為「不識」而有被真正認識的機會,所有的條件都被旁置,只剩心無旁騖的交心。

主角看似在生活中沒存在感,而另一人則是被家人無視,卻努力維持「正常」的主婦,就這樣被「偶然」溫暖著,也讓觀眾有了「原來我們都以為自己正被遺忘中啊!」的感悟。觀眾與導演都是第三人視角,卻置身在適才還有溫度的「偶遇」中。像被打到了一般,因為路過別人的悲傷,而物傷其類了起來。

主角看似在生活中沒存在感,而另一人則是被家人無視,卻努力維持「正常」的主婦,就這樣被「偶然」溫暖著。


正因為手法這麼閒常,也正因每一幕都有劇場感的匆匆換景,讓你在角色消失後還留在原地,發現導演的主角是這都市,你被包裹在這樣大範圍的寂寞中,竟然像是其中星星點點一樣感到安慰起來,雖然每個故事都是夜涼如水,但導演敘事如明月,人都縮成一小點,這時連生之悲哀都不可恥也不婆媽了。

這是濱口導演寓寫作於影像的電影,也因其超脫的境界,是近期內最好的一部電影。

 

\\《偶然與想像》預告//
※本篇文章由作者個人創作授權刊登※


《偶然與想像》(Wheel of Fortune and Fantasy)故事描述意想不到的緣分,才是世界的本質,此部為近年聲勢大漲的名導濱口龍介的作品。三段平凡又離奇的故事組成宛如短篇小說集、又若三段命運樂章。車廂後座,看著摯友面部閃動光澤,說著和初次約會男人以話語深觸彼此的動人瞬間,自己已成故事的戀情去向,是否也有倒轉的可能?門戶敞開的會面時段,熟女學生的紅唇張合出小說的高潮段落,教授該如何為惑者的情慾告白解套?網路病毒肆虐,人際溝通管道全面復古,女子高校裡的純愛時代再掀波瀾,那些年未說出口的遺憾,是否會因手扶梯向上的離奇巧遇而圓滿?此部獲影評與國際大獎高度評價,並獲柏林影展評審團大獎


作者簡介

同時是音樂迷與電影癡,其實背後動機為嗜讀人性。在娛樂線擔任採訪與編輯工作二十多年,持續觀察電影與音樂,近年轉為自由文字工作者,從事專欄文字筆耕。曾任金曲獎流行類評審、金鐘獎、金馬獎、金音獎評審、中國時報娛樂周報十大國語流行專輯評審、海洋音樂祭評審、AMP音樂推動者大獎評審。樂評、影評與散文書寫散見於各網路、報章刊物,如:《中國時報》娛樂周報、《聯合報》、《GQ》、《VOGUE》、《幼獅文藝》、誠品《提案》、《KKBOX》、博客來OKAPI、娛樂重擊網站與《HINOTER》等,並於「鏡好聽」平台開設Podcast節目《馬欣的療癒暗房》。著有影評集《反派的力量》《當代寂寞考》《長夜之光》;雜文集《階級病院》。最新作品為散文集《邊緣人手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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