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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厚心得

凡人向死而生,社會看見災難而活? ——讀尼爾.弗格森的《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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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皆有一死。即使大部分人,並不是時時在想著死亡。但所有人都知道,人生盡頭必然是死。而哲學家海德格說「向死而生」,一切生命的意義都是在這個條件下生成的。

那麼社會呢?按理說,從個人擴大到集體的層次,我們也可以這麽想:社會皆有遇上災難的時候,人為秩序也難免有顛覆失能的時候。按說,我們也會在這些災難的必然機率中反過來想:要怎樣造社會秩序,怎樣防災,怎樣救援,怎樣在災後回復生機。

末日:致命瘟疫、核災、戰爭與經濟崩盤,災難對人類社會的啟示

末日:致命瘟疫、核災、戰爭與經濟崩盤,災難對人類社會的啟示

但事情卻不是這樣。奇妙的是,人生必有一死很容易接受。但「社會隨時有可能因災難陷入癱瘓」——這種想法卻不大受歡迎。我們或許都在潛意識中認定,現況將永遠延續,現況才是正常。一旦遭遇災難,大部分人都想盡快回到災難發生以前(所謂「正常」),而那些被認定為「不讓我們正常生活」的人則會被百般責怪——災難的預警者、採取必要行動者,最容易成為代罪羔羊。

然而尼爾.弗格森不這麼想。這正是尼爾.弗格森這本《末日》的有趣和重要之處。他可能有點烏鴉嘴,但他拒絕成為代罪羊。他要我們和他一起睜大眼睛看清楚:災難對社會有何意義?他要為讀者解讀「災難的語言」。

這本書,乍看是一本災難的大歷史。書中涵蓋的災難,從瘟疫,地震,海嘯,火山爆發,戰爭,饑荒,到股市崩盤,金融危機,飛機或核電廠失事都有。但仔細讀下去,會發現,弗格森並不是想把古今災難召喚出來,讓它們排排站而已。他真正想寫的,是災難作為一面鏡子,究竟照出了什麼。

在災難面前,人類是資格自滿。正覺得科學萬能,忽然傳染病就來了;工業革命生產了更多物資,大戰就來了;風平浪靜的日子也可能忽然有重大交通事故,火車出軌、飛機失事,接著就暴露出管理階層的無能。

每當災難發生,映照出系統的失能,這很容易理解。但弗格森要的不只是這句結論,他要我們仔細去看,在每一場災難中系統是「如何」失能的。例如,蘇聯在1920年代與1930年代各有一次非常嚴重的飢荒。然而天災並非平等地打擊到蘇聯境內的每個角落。烏克蘭人的死亡率是俄羅斯的三倍,注意到這個數字的差異,再仔細去追究,就會看見背後是蘇聯中央趁機對烏克蘭進行政治清洗,天災與人禍分不開。

倘若認為問題出在共產制度,我們也可以再看看弗格森舉的另一個例子。細看1986年美國挑戰者號事件背後的成因,竟和同年發生的蘇俄車諾比核災有相似的軌跡:都是中階管理層輕忽怠慢,忽視專業工程師的示警或原始設計。美國航太總署持續使用已被工程師預警有問題的O型環,背後是資本主義的廠商利潤。車諾比電廠建造時偷工減料,也與成本、與共黨體制內官員逃避政治責任脫不了關係。不同的制度,不同的人性動機,結果都造成災難。

在人類歷史上,有些災難也促成社會轉型,只是當時身在其中的人們未必能看出來。例如英國近代早期的工業化,和黑死病有密切關係。災難的影響可能很長遠,也可能很隱晦,例如,同樣是傳染病,二十世紀初的霍亂對社會底層階級打擊更大,西班牙大流感則不分階級。至於西班牙大流感的影響,只看1920年代的話,則疫情越嚴重的國家在當時經濟成長幅度竟是越高。但是長遠來看,流感時出生的美國世代,身障率、教育程度、收入都較低。這些都是災難更深層的訊息,讓我們看到人類社會種種不均質的切面。災難並不膚淺,鏡子裡映照出的訊息,是需要被解讀的。

回到我們正在經歷的COVID-19災難。這場二十一世紀瘟疫,鏡子裡映照出許多和過往災難都不同的特性,所告訴我們的,正是此刻世界複雜系統的樣貌。首先,從它的傳播,就可看出當今全球是如何彼此高度連結的(幾年前SARS主要限於亞洲,正是因為當時全球沒有如現在那麼緊密相連,從武漢飛往世界的航班數量在2003年和2019年差別很大)。其次,除了病毒傳播網絡,還有資訊網絡,這場二十一世紀瘟疫史無前例地在網絡上被大量談論,包括大量的假消息,恐慌或惡意情緒的感染。網絡作為工具本是中性的,災難中的網絡反映出人們如何使用它。善於將網絡技術用在管理疫情的國家做得較好,假消息流竄的國家則疫情管理較糟。

災難從來都是人類歷史的一部份。此刻的這場災難也一樣。我們也可以在這場災難中,看到弗格森在書中提到過歷史上各種災難的元素,隨著他來解讀,此刻災難正在跟我們說的語言:

從疫情預警被忽略,最早提出警告的醫生在中國被噤聲,可以聽見中國共黨體制的惰性。當疫情擴散到世界各地,在各國分別打擊到誰、誰是社會中的脆弱環節、醫療資源是否足夠?也都考驗著各國的體制運行。若非這場疫情,也不會暴露出世衛等國際組織的失能。 至於經濟上的影響,不少全球企業將生產線拉回國內,或分散到中國以外的地區。這些都說明COVID-19疫情災難傳遞的訊息,部分已被接收到,也產生了影響,將會塑造災後的世界。

其他更深層的訊息、攸關下一步發展的,還有什麼呢?想要更深入聽懂災難的語言,就不能忘了從歷史學習,《末日》正是這樣一本書。

可以肯定的是,人類與災難的歷史絕不會到此為止。正如《末日》中談到的,從心理學上,人類思維本來就有多種認知陷阱,無法明辨無常和風險。而今日人類的經濟、社會、政治複雜度又更高,系統內的變數更加難辨。當複雜系統瀕臨臨界點,失能的部分往往就在災難中暴露出來。因此,與其非理性地推諉迴避,反而更要理性凝視災難映照出的景象,去思考如何抵達一個更理想的未來。《末日》這本書對災難和歷史進行了理性的思考,給出的答案並不是「保持冷靜」之類的雞湯,更不肯止步於陰謀論,而是從系統上看、從結構上看,災難究竟暴露了什麼,人類社會如何找到出路。

當然,災難是不幸的。但也正因如此,災難的訊息不容錯過。就像人類向死而生,接受死之必至才能擁抱生命而活。社會也應該好好解讀每一次災難帶給我們的訊息,才能看出失能,尋求長存之道。弗格森特別想說的是:要檢討失能,但不要因為恐懼災難而走向極權。面對未來可能的災難,例如氣候危機,甚至例如或許有一天新冷戰走向熱戰,也是一樣。人類需要的不是「綏靖」災難(固執以為災難不會發生),而是將災難「除魅」,理性認識它。


張惠菁
衛城出版總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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