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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讀書筆記

譯者廖珮杏、劉維人/有哪些方法可以讓知識類翻譯更順?《來問問哲學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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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月前,出版社邀朱家安翻譯《來問問哲學家》Ask a Philosopher)。這本奇書的作者伊恩.奧拉索夫(Ian Olasov)在紐約各地擺攤讓人問問題,然後集結成書。其中許多問題相當奇葩,有人問起司焗雞胸肉是不是正宗做法,有人問養魚有沒有道德問題,甚至有人好奇,如果原本想做個蜻蜓的雕像,結果做出來像是蜜蜂,那它到底是蜻蜓的雕像還是蜜蜂的雕像?

這些是哲學問題嗎?或只是發問的人腦洞太大?我們應該都同意它們很腦洞,但讀過哲學系的人卻會說它們同時也很哲學,這也許表示你在簽哲學系之前值得三思。 #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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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an Olasov與朋友在紐約各地擺攤解答路人的哲學問題。


不過這裡不是要談這個,而是要聊一下翻譯。

大家應該都希望譯文既正確又好讀,不過實際該怎麼同時達成這兩項標準,就會產生許多歧見。應該保留原文的句法嗎?譯者可以添加多少自己的風格與詮釋?應該採用西化辭彙嗎?中文沒有概念可以直接對應該怎麼辦……相關的問題很多,語言和翻譯學界也討論已久,有很多種派別和說法,不過幾乎都同意:不同的文本需要不同的翻譯策略。 

《來問問哲學家》是一個很「對話」的文本,原文就像是作者站在讀者面前說話。讀過哲學系的人看到本書中的問題,大概第一時間會聯想到心智哲學、形上學、倫理學等等,但從本書章後附上的「小故事」就可以看出,這些問題其實是來自各種不同背景的男女老少,在生活中真的會想的或曾經困惑過的。作者最吸引人的地方,就是用聊天的方式去講述可以怎麼思考這些問題。

作者提醒我們,人類即使沒有讀過任何哲學,也會提出重要的哲學問題;即使完全不提任何哲學概念跟理論,也可以把這些問題聊得很清楚。

這樣的書適合怎麼譯呢?出版社作了個很有趣的嘗試,找來長年做哲學推廣跟寫哲普文章的朱家安。

也許你會懷疑,朱家安毫無翻譯經驗,這樣OK嗎?

姆,我們兩個覺得,結果還蠻不錯的。

Ask a PhilosopherAsk a Philosopher

家安決定著手翻譯之後,就邀我們來亂入,然後我們三個人就利用當代的科技,在翻譯輔助軟體Termsoup上即時協作。家安的科普能力非常堅實,大部分的原始譯文都已經很像他平常寫文時的樣子,很適合這本書。所以我們兩個的主要功能,其實就是跟家安討論怎樣可以讓譯文更直觀,以及提供一些我們常用的翻譯句型。

最後我們玩得很嗨,而且發現這段過程非常適合用來解釋「翻譯可以怎麼玩」。

維人說,從他中學時代以來,台灣就經常提到知識類翻譯的兩個困境。一個是內容錯誤,另一個是譯文難讀。

這二十年來,他聽到的討論結果幾乎全都是兩者不可得兼。出版社的時間金錢有限、投入翻譯的專業人士很少、嫻熟文字的翻譯專家則難以在幾個月內(一本英文10-12萬字的書,翻譯時程大約1-4個月不等)掌握專業領域的重要知識。所以有些知識類書籍要嘛難讀,要嘛出錯。

但真的只能這樣嗎?我們的想法比較天真。我們認為:

如果具備相關專業的人,用自己的話重述原文的意思,會不會好一點?

當然,許多文本不能這麼做,而且專業人士本身的語感跟說話方式也各有特色,未必都適合。不過單以這本書而言,家安的嘗試相當成功。

很幸運的是,我們兩個跟家安對於理想譯文的看法完全一樣,所以在討論時既有效率又好玩,就像在玩解謎遊戲一樣。(其實翻譯就是個解謎遊戲

以下就列出一些我們對於這類知識普及翻譯的想法,以及我們在這本書中實際拿出來討論的觀念,最後再列出一些我們自己翻譯時常用、並提供給家安參考的句型。當然,我們的經歷尚淺,想法可能過於獨斷多有錯誤。這邊只是提出個人經驗,希望拋磚引玉,聽到比我們更優秀的回應。

但如果這些方法真的有點用處,我們就很希望藉此讓更多人能夠以這樣的方式,把自己想引進的知識翻譯成中文。不用再因為沒有學過翻譯而卻步;也不用因為習慣了傳統的譯文行文,而在翻譯時忍痛犧牲流暢度。這樣應該可以多多少少緩解知識類譯文長久以來的兩難。

※ ※ ※

我們的翻譯原則

我們心中最夢幻的翻譯是「讀者讀到譯文時的感覺,跟原文讀者閱讀原文時的感覺一樣」。

當然,這牽涉很多認知心理、語用、甚至社會學問題。而且目前可能還沒有夠好的量化方法,可以判定每一部譯文符合到什麼程度。但我們依然認為這是一個值得追求的抽象目標。 這個目標告訴我們,在不改變文意的前提下,不妨嘗試用讀者使用的母語說法,來重述原文的意思

此外,如果原文有些句型和語詞只是與文義無關的語言習慣,譯文可能就不需要保留。

反而是那些鑲嵌於原文的文化脈絡,台灣人並不熟的哏或概念,有時候就可以用台灣人熟的方式重述,降低讀者認知負擔。

當然,許多文本的行文和語言習慣本身就是作者想要的效果(文學作品經常如此),不能這樣處理但《來問問哲學家》本來就是盡量用生活化的講法,回答現實世界中讀者提出的哲學問題,幾乎沒有這個疑慮。所以我們在跟家安討論時最常說的一句話,就是「這句話如果是我們自己講,可能會說成……」


舉一個,噢不,十二個例子來看看

1. 盡量減少倒裝句、被動句、雙重否定
(這是從鳥類學與公民科學家林大利那邊學到這個規則的。感謝大利)

  • 原文:That said, if the fact that there is anything at all can't be satisfactorily explained in any of the ways we explain other things, that's interesting.
  • 譯文:這樣說好了,如果我們一般用來說明事物的每一種方法,都無法說明「為什麼世界上有事物存在」,那這件事確實很有趣。

2. 只要意思不變,有時不要照著原文的詞性譯,反而比較順
例如下面這句的resentment :

  • 原文:Similarly, the special resentment we have toward people who hurt the innocent was necessary for us to be able to live side by side.
  • 譯文:同樣地,傷害無罪者會讓我們感到義憤,也是因為如此一來人類才能共同生活。

3. 如果原文使用的詞在該社會很常見,中文卻不常用,就可以考慮重寫
例如這句的testimony:

  • 原文:Almost everything you know you learned from the testimony of other people.
  • 譯文:你知道的每一件事幾乎都是從別人的言行舉止之中學來的。

4. 許多語言都有習用句型和說法,翻譯時可以考慮句對句,而非詞對詞

  • 原文:The problem is that there is, to all appearances, no such thing as the luminiferous ether.
  • 譯文:然而這個理論的問題在於,我們一直找不到乙太這種東西。
  • 原文:What counts as an answer to a why question depends in subtle, often tacit ways on what, exactly, we're trying to explain.
  • 譯文:因此,怎樣才算是有回答到問題,取決於我們到底想問什麼,而這些目標常常相當微妙,甚至直接預設在問題裡。

5. 拉丁語系可以用「詞性變化」來敘事,中文則無此文法。這種時候就放膽創作吧

  • 原文:Some thick terms are gendered, in the sense that they're used more or less exclusively for one gender or another
  • 譯文:有一些厚詞內建性別(gendered),意思是說它大致上只適用於特定性別。

6. 許多語言都有專屬概念,逐字譯未必好懂,像下面的enterprising 就未必要譯成「有企圖心」

  • 原文:But if the history of science shows us anything, it's that declaring for philosophical reasons that such and such is impossible to explain scientifically is a good way to make an ass out of yourself once some enterprising young scientists prove you wrong.
  • 譯文:雖然如此,我們還是可以注意一件事:「哲學家主張科學不可能回答某問題,然後某天某個『膽大妄為』的年輕科學家跳出來打他臉」這種事情在科學史上滿地都是。

7. 拉丁語系有很多「負號」,中文未必要直接譯成「非」、「不」、「反」

  • 原文:You could make the same point with our nonhuman friends.
  • 譯文:同樣的推論,也可以用於人類以外的動物。

8. 通常中文會把要強調的部分放在句子後面,有時「因為/所以」也會跟英語不一樣

  • 原文:DEFINITION 1: Free will is the ability to act in a way that is not deter­mined by the laws of physics applied to one's body and environment. No, we don't have free will, because our bodies obey the laws of physics.
  • 譯文:定義一:若你有自由意志,表示你的行動沒被來自環境和身體的物理法則給決定。照這說法,既然我們的身體服膺物理法則,表示我們沒有自由意志。

9. 英文很簡約,可以用一兩個詞就把事情說清楚。中文很多時候需要更多字

  • 原文:I could also have gone with a biologically immortal species of jellyfish.
  • 譯文:另外有種水母也很有趣,在生物學的意義上,牠們永遠不會死。

10. 很多時候,調動句序能讓自然語言發揮其蘊含的邏輯力量,例如以下這段的第二句 If not 的英文句型,直譯是「如果你(不)這麼做xxx,就會ooo」,可以使用中文習慣的說法「如果你(不)想ooo,就必須這麼做xxx」來表達:

  • 原文:...I don't have any kind of general answer to this question, but certainly seeking out those insights when you can is always a good policy. If you don't bring members of some social group into a discussion of what would be good or bad for them (or what would be good or bad for larger groups of which they're a part), you're going to miss whatever insights they might have.
  • 譯文:我無法給一個明確的答案,只能說,無論什麼時候我們都可以盡量留意:人們之所以會提出一些異於我們的看法,是不是因為他們具備這類洞見,而我們看不到。若不想錯過這些洞見,我們就必須和不同群體討論他們認為怎樣會對他們最好,以及怎樣會對所有人最好。

此外,原文第一句使用了代名詞those insights去指涉前文提到的狀況,譯文則直接把那個狀況寫出來。


11. 拉丁語系可以把句子拉很長。如果中文拆成子句不好懂,可考慮改寫

  • 原文:Here's one way of thinking about exploitation, at least for economic purposes: I exploit you when I should be blamed for overcharging or underpaying you for some good or service.
  • 譯文:關於剝削,或者說經濟上的剝削(exploitation)有一種理解方式值得參考:若我剝削你,要嘛表示我賣你東西,但開價過高;要嘛表示跟你購買東西,但開價過低,而且情況嚴重到我該受譴責。

12. 中文書面語不太習慣把括號跟破折號放在句子中央,遇到這種句子時可以考慮重寫。這樣譯當然會比較累,所以行有餘力再作即可。

  • 原文:We are biased in favor of existing (and often unjust) social structures and conventions.
  • 譯文:我們經常偏袒現存的習俗和社會結構,即使它們違反正義,有時候我們還是會想維繫。


譯出原文的敘事特色

雖然知識類文本的重點在知識,但通常也會摻雜一些敘事,而且敘事經常出現在章節的開頭或結尾,成為讀者注意力的第一個落點,以及閱讀結束後整體感的來源。無論是音律還是鋪陳的效果,第一句話與最後一句話有沒有到位,會深深引導讀者的感覺。

在處理這類段落時,敘事的感覺很重要。你可以想像自己正在對一個人說故事。

  • 原文:A teenager came to the booth accompanied by his mom, who clearly did not want to be there. He asked whether God exists. I gave a one or two sentence version of this answer. The teenager grinned, and the mom let out something between a gasp and a wail. Maybe I shouldn't have enjoyed this as much as I did.
  • 譯文:有個年輕人跑來我的攤位,他媽媽陪在旁邊,一臉不情願的樣子。這位年輕人問我,神到底存不存在?我跟他介紹了上述回答的簡略版本。聽完之後年輕人嘴角上揚,媽媽倒抽一口氣。這樣不是很厚道,不過我心裡其實滿爽的。

  • 原文:A girl who looked about five years old passed by with her mother. The mother asked if she had any questions. “How am I real?” One of the philosophers answered, “Close your eyes. Are you still there? Then you're real.” The mother quickly whisked the girl away. The daughter scratched her forehead on her walk toward the train.
  • 譯文:有天一對母女經過攤位,小女生看起來只有五歲。媽媽問她有沒有什麼問題想要問,她問:「我怎麼知道我是真的?」我們其中一個哲學家回答:「妳先閉上眼睛...妳還在這嗎?好,那妳是真的。」媽媽帶著小孩匆匆上路。往火車站的路上,小女孩一邊走,一邊搔著額頭。

這些書裡收錄的小故事,只靠短短幾句話就生動呈現了擺攤現場發生的各種趣事,也讓人發現「這也算是哲學問題」比你想的更隨處可見。


結語

上述的例子,是我們從與家安聊翻譯的過程中整理下來的,篇幅關係,無法全部詳列,就挑了這幾個比較具體的例子和大家分享。最有趣之處在於,通常我們講翻譯要如何變好時,比較常聽到中文造詣要好,英文要好,可是很少會講到「寫文章」能力也會有幫助。這是一本哲學科普書,上述的許多句型在寫哲學科普文章時也非常好用,作者在這本書中回答各種問題的方式也很值得參考。

在各章中,作者會先簡述這個問題為什麼重要、目前可能有哪幾種回答、思考時可能必須考量到哪些地方。這種格式可以讓讀者很快地了解「什麼時候該信任專家」、「怎樣才算是有心理疾病」,這些日常生活中的問題不只是自己的困惑而已,對其他人也有重要意義,同時也能立刻找到方法繼續思考下去。這樣的科普格式很棒。

當然,這種格式需要使用簡單清晰的語言,而這種時候譯者的翻譯和演講能力就相輔相成。家安不愧是編輯與撰寫文章的老手(維人寫的哲普文章一直都大幅受益於家安的提點),成長的速度就像嗑了什麼經驗值寶珠一樣,而且經常相當成功地用家安特有的幽默重新呈現原作者伊恩特有的幽默。

這本書還有許多可愛且令人驚豔的地方,推薦大家自己來讀讀。我們非常喜歡這本書,也希望大家讀得愉快!


來問問哲學家:你沒想到的好問題,以及它們的答案

來問問哲學家:你沒想到的好問題,以及它們的答案


劉維人
自由譯者。從譯作出發,參與當代民主、公共討論等議題。譯有《後疫情效應》(合譯)、《世界上最完美的物件》《被誤讀的哲學家》《反民主》《暴政》《不穩定無產階級》《憤怒與希望:網際網絡時代的社會運動》等。

廖珮杏

自由譯者。偏好議題性的人物故事,從中探討機制縮影、價值與文化衝突等結構問題。譯有《後疫情效應》(合譯)、《緬甸詩人的故事書》《中國的靈魂》(合譯)、《重返天安門》等書籍,以及《電馭叛客2077》(合譯)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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