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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如果接納了自己,看世界就會順眼。」──專訪江鵝《俗女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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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從高空視角鳥瞰,大部分人一生的活動軌跡,都不過像螻蟻,教人懷疑庸碌人生的意義。然而卻有江鵝這樣一只蟻,對俗常做出細膩精準的觀察和詮釋,《俗女養成記》五年後,她在新作《俗女日常》呈現一個平凡女子豐富的內心活動。她為冬瓜餡的鳳梨酥抱不平,寫下〈鳳梨酥這個人〉;她很在意小吃店攤車沒撕掉的膠膜,為那小心翼翼、不敢明目張膽的新,寫下〈新兩次〉。藉由這些生活小事,她游走於風趣與尖刻之間,對這世界和對自己既有抱怨亦有諒解。

俗女日常

俗女日常


書中有篇記錄她到一家診所做免費健檢,護理師遞給她的病人服領口有一圈褐黃,彷彿沾過八百壯士的頸油,那當下,她心中千迴百轉卻默默穿上。江鵝說,「我應該拒絕穿,為什麼那時覺得應該穿呢?回頭想會很生氣耶!」我理解的說我也忍受過髮型屋的霉味毛巾,交流生活中各種委屈錯愕的情境,彼此笑出共鳴的淚。她說,「做人真的很難!在當下要說出『我不要!』就是打斷一個本來和諧或是穏定前進的狀態,那一下我覺得很累,很難,得要鼓起一股力氣去打破。」

而在寫這些文章的年月裡,江鵝一點一點做到了,於是才進入現在比較自在的狀態,「但這要回頭看才知道,如果那當下問我並不覺得很自在。是回頭看才發現自己真的愈來愈任性。」看來這些勇於打破和諧的練習,也是接納自己的過程?江鵝說,「接納很緩慢但我覺得有。不管是接納自己或接納世界,其實是同一件事。人如果接納了自己,看世界就會順眼。」她感嘆花了五年才做到這樣,人類內在的熟成實在很需要時間。

 


既然這些文章記載著江鵝的熟成,有哪一篇現在看已有距離?「我在寫〈金錬子〉那篇的時候,覺得很需要為自己打氣,對自己說:其實我是很棒的!」而現在她覺得「自己好不好」已不是議題,眼前的議題更在於她跟世界、跟生命的關係。那麼,寫作每一篇也算是處理到一些自己的人生問題嗎?「反過來,是那問題處理了我。我被那個問題處理完了。一直都是生活在處理我啊,它把我翻來覆去,像滾筒洗衣機那樣,讓我不得不在裡面痛呀、轉呀、吐呀、想呀……但過了之後就知道了,就到達下一階段。」雖然她強調過程的折騰,可是洗過之後,髒污清除,煥然一新。

《俗女日常》與《俗女養成記》有什麼延續或差異嗎?她認為,「兩本都很台、很在地,新書沒有童年小故事,但多了台北生活的元素。我寫的是貼身的日常,所以是更赤裸的自我揭露。

不過,江鵝曾經說自己是個低調害羞的人,如何克服被觀看的心理障礙呢?她直白的說,「臉皮就自己厚了。」她的粉專取名「可對人言的二三事」,不能言的並非不願被看見,而是很多想法還沒能夠清楚說出,便先收著。關於寫作,她在《俗女日常》自序詳述了一個充滿隱喻的夢,夢中遇見一頭孤美自強的獵豹:「俗常之於人,像斑紋之於豹,人人皆有,各有唯一。……每一次藉著吐露對生活難以自禁的理解或疑惑,解除或促成當下的孤獨,都像蒐集到一枚獨一無二的獵豹斑點。

閱讀江鵝的文章,很容易注意到她習慣用理性的語言,來描述或理解生活中讓她很不舒服的事,讀來是冷靜亦鋒利的暗黑幽默。「那是一種抽離,或反過來,是我很抽離才會用那個語言。抽離是不得不,因為我沒辦法改變這個世界。」她回想自己從小就是這樣,大概是追隨母親實事求是的作風。江鵝說別人對她常有一個誤會,以為她從容沉著、有辦法、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但她說,「大家只是沒聽到我腦袋裡的尖叫或辯論。說人家誤會好像在指責別人沒看清楚,或許是我在迷惘的時候呈現出來的笨拙呆滯,看起來很平靜。


《俗女養成記》的書和電視劇推出後廣受矚目,許多人藉著江鵝的敘說舒了一口氣,好像她為年紀相仿的女性說出一些話,問江鵝,這些年如何觀察她的讀者?「有時候被邀去分享會或採訪,我都感覺到讀者期待我帶來一個表演,重覆一次抱怨活在社會框架下的不適,以一種可愛的、溫暖的、幽默的方式幫他們說出來,」本來語氣輕鬆的她愈說愈激切,「我要說得比較苛刻一點,我做的這件事情,可能讓讀者心裡面有一個高潮,可是有的人好像不會試著在他的日常生活為自己爭取這種高潮,繼續過著本來哀怨的日子……以前我的心態是生氣,我是小丑啊?耍寶給你看啊?可是慢慢的,我感到一種悲傷:你明明很想醒過來,你為什麼不醒過來?

江鵝說這個「醒」,並不需要山崩地裂或挑起什麼爭端,「就像《俗女日常》裡隨便一篇雞毛蒜皮的事情,如果生活有給你擠壓,那就是有一個『我』在。在那個擠壓當中,你依然為自己講一句話,就算是黑色幽默也好,都是『那一刻』的醒過來。醒覺自然就會發生在身體裡面,活出一個比較舒服的版本。看起來稀鬆平常,可是它一點都不平常。

即使過程緩慢,江鵝發現自己妥協的幅度已逐漸縮小。「其實我這些文章做的事情就只有一個,叫觀察。把看見的說出來,當下好像沒有實際的變化,但在身體裡面是有變化的,那微小的變化就像軟體更新。」笑問她是否也像死皮代謝?她秒回,「是。我的每一本書都是死皮。」


無論稱為更新、代謝或熟成,細看《俗女日常》當中,江鵝這些年交纏著厭世的上進,她對食饍以至生活態度的堅持或妥協,她的肉身與心靈跟這世界的碰撞、享受或嚮往,有時候教人深感共鳴、舒一口氣,有些時候則透過觀看她的獨特,繼而想到自己的獨特。

採訪當天來到江鵝小巧雅緻的家,甫進門便看見她預備的禮物:一盒雞蛋、一把芥蘭、三根彎彎曲曲的茄子、一塊手工皂加上尤加利葉,很可愛的紥成小小一份,讓人一看便覺得,這很江鵝。她的新作《俗女日常》也像這樣的一份禮物,本質是連結土地的實際與實在,包裝是心細手巧的品味,貼心拿捏分量不造成別人負擔,卻表達十足的心意。

俗女日常【首刷限量簽名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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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 江鵝提供)



[採訪後記]
江鵝試著畫出夢裡的獵豹,我們懇求一睹畫作,豹的憨態引發現場一片笑聲。江鵝畫筆下的豹深具繪畫大師反樸歸真的童趣感,與嚴肅的序文形成幽默反差。


江鵝說三級警戒期間她在台北過著鄉下般的生活,五點多起來,拉一張小凳子到陽台,傾聽附近瘋狂的鳥幫派吱吱喳喳,坐到清晨的涼意散去就進屋打掃,煮一鍋最愛的台灣米飯,再炒個小白菜或煎荷包蛋當早餐。她說一杯米剛好夠吃一天,介紹飯鍋的快炊功能時,眼晴閃耀興奮的光芒。


面前這位,是經歷過人生滾筒洗衣機,洗練過很多遍的女子,難怪膚色這麼白(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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