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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讀書筆記

洗手洗到傷痕累累,其實有個令人不捨的原因...──讀《金魚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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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幾年前,讀大學住校的我在假日返家,媽媽悄悄告訴我,鄰居前兩天來說,「你們家好像遭小偷了。」鄰居看到一名男子非常費勁地研究門鎖、壓門、數數。因為太不對勁,鄰居只從樓上快速瞄了幾眼,不敢多看。

我和媽媽相視苦笑,知道爸爸的強迫症引起鄰居誤會了。最開始,爸爸只是強迫洗手,每天洗好多次,洗的時候必須讀秒,確保洗得夠久夠乾淨。接下來是洗手後要漱口,拚命吐掉口水彷彿那是毒液;下一個是電燈、插座與瓦斯開關,只要家裡沒人,只有冰箱插頭能留在原處。我們看電視就要先把插頭插上,脫光衣服要洗澡才發現瓦斯筒還沒打開。

在我離家的幾年,爸爸的「強迫」往內深入、往外擴散,在家吃完飯後會趴在地上,把地板擦得一塵不染,出門前反覆檢查門鎖了沒,凝視他的機車龍頭鎖了沒……

金魚男孩【榮獲英國童書聯盟獎,卡內基兒童文學大獎、水石書店童書獎入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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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魚男孩時,我一面想:「啊!爸爸的思考模式就是這樣吧!」一面為主角馬修的父母感到難受,我完全明白他們的無力感,有時會為了那些反覆的動作感到不耐,有時覺得丟臉,有時急著向外人解釋,有時非常心疼;有時候,乾脆轉頭視而不見。

《金魚男孩》讓我們更清楚認識強迫症,不只是外在行為也包含內在感受。原來,強迫症患者的強迫行為,不會讓他們覺得「愉快」,只求能稍微減輕焦慮,就算讓自己傷痕累累也無法停止,而周邊的人只能在配合與阻止間來回擺盪,深怕自己任何一個舉動都會讓情形惡化。

12歲男孩馬修成為強迫者患者的原因並不難猜測,作者以馬修第一人稱自述,不斷提醒讀者,「弟弟死亡」這件事是關鍵原因。

讀者隨著馬修的自白,開始走入他的焦慮。他知道父母會到墓園哀悼沒有來到世上一起生活的弟弟,也在家裡看到父母放置在房間裡的嬰兒用品。他感受到生、也體驗到死,卻沒有機會一家人好好談論弟弟的死因,他只能在破碎的資訊下拼湊出屬於自己的真相,不完整的沉重故事在他心裡擠壓,在內心留下傷口。

胎死腹中的打擊如此巨大,即便成人也難以面對,父母都自顧不暇,如何還有能力帶著馬修面對憂鬱與哀傷?也就沒有想到馬修的強迫症可能與此有關。在這模糊不清的狀況下,鄰居懷孕的喜訊與逐漸隆起的腹部,讓馬修的強迫症加劇──生產的風險、胎兒是否健康等壓力,再度襲上心頭,馬修的世界遭遇危機。

透過馬修躲在窗戶內側的觀察與記錄,讀者很快知道街坊鄰居的作息與性格,看似一派和樂的街道,在孩子眼中卻不平靜。無論是成人或孩子都善於偽裝,卻也都懶得在孩子面前偽裝。所以馬修看到了表裡不一的教師,看到了把弟弟推下水的小女孩;看到了用心照顧花園的老人,卻無法對調皮的孫兒付出耐心;還有,他成為「某個事件」的唯一目擊者。

故事中的事件,總是能意外增強角色之間的連結。被稱為「金魚男孩」的馬修、曾經的摯友傑克(如今是霸凌者)、同樣是怪咖的女同學梅樂蒂,書中三個兒童角色都有不被理解之處,在成長過程跌跌撞撞,過去他們各自走得崎嶇,現在卻必須站在一起,互相合作,解開誤解,用自己的力量成長、找回勇氣。

有強迫清潔行為的馬修,最怕離開房間,離開自己認可的安全地帶,那就像魚離開魚缸,轉眼就要窒息。但他不得不摘掉玻璃罩,為了阻止傑克欺負梅樂蒂,那個連自己都不太喜歡的女孩,他知道什麼才是對的行動。又為了表達自己曾在傑克遭受校園霸凌時沒有挺身而出的愧疚,主動邀請傑克加入查明真相的行列。向來退縮的他能如此積極,是為了證明即便自己是大家眼中的怪咖,也不代表他會說謊、理解能力有問題、頭腦不好,他的價值必須靠自己尋回,所以他卯起來尋找真相,即便離魚缸愈來愈遠。

作者幫每個人都安排了不為人知的祕密,馬修在床下藏了乳膠手套;傑克會欺負人,是為了逃離被霸凌者的角色;梅樂蒂在父母分開後,迷上了去墓園蒐集悼念卡,在那些滿溢著愛的文字裡安慰自己。陰沉的老妮娜不肯搬家,只為幫失蹤的兒子留一盞不會熄掉的檯燈。隨著故事推演,他們一步步走出自己的舒適圈,很不容易也不好受,必須對某人開誠佈公,可能被拒絕、不被理解,但他們還是那麼去做了。

故事裡老妮娜的角色最特別。不與鄰居往來的她是街坊最神秘的存在,孩子們紛紛猜想「以為」她做了什麼,言語的八卦變得比實際「聽到」對方說了什麼還容易。「過去不曾發生」的捏造故事,與他們實際和老妮娜互動的經驗相較,竟為馬修與兩個幫手造成更大的焦慮。當真相揭曉,馬修和讀者也得到了教訓,原來誤解與標籤如影隨形,任何事都不該在充分了解之前妄下評斷。

而馬修自己,從沒解釋拚命洗手的原因,直到最後他才說出口,他不是怕家人髒,而是害怕沒有維持好健康的自己,會害別人生病。他那因過度清潔而傷痕累累的雙手,其實是想給家人最大的保護。就像梅樂蒂父親說的,有陽光時,把水管往某個方向噴就可以看到彩虹,如果看得夠仔細,就會看到每件事情都有它美好的地方。

人生實在不容易,老妮娜最終送給了馬修這句話:「不要等待暴風雨過去,你得自己走出去,然後在雨中起舞。」我想,每個人都不會是獨自站在風雨中,只是雨勢太大,讓我們很難看清楚周圍,對強迫症患者而言,門鎖好像鎖了又彈開了、水龍頭永遠旋不緊、地板永遠有污垢……

但我知道自己可以擔任的角色是什麼,我陪爸爸數數(就算是被迫),為爸爸預留更多時間讓他完成讓自己滿意的清潔程序,我們讚美爸爸讓家裡一塵不染,努力去看見他行為的美好面,讓他感覺被接納,一切不會有事的。只要他願意開口,一定會有人願意幫忙,誰都可能成為那個伸出援手的人,然後,我們都能學會與風雨共存,即便腳步有點踉蹌,舞步不太優美,都是我們合力完成的一支舞。


金魚男孩【榮獲英國童書聯盟獎,卡內基兒童文學大獎、水石書店童書獎入圍】 (電子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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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任報社記者,現為「半媽半X」自由文字工作者,偶爾在從小長大的社區賣菜。育有一狗二孩三貓,關心兒童與動物的權益與未來生活環境。合著有有田有木,自給自足:棄業從農的10種生活實踐 》《餐桌上的真食:用腦決定飲食風景,吃出環境永續 《遜媽咪交換日記》,以及《迎向溫柔生產之路》
OKAPI專欄【繪本告訴你怎麼教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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