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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欣影評

【馬欣專欄|孤獨眾生相】水芹是往風裡長的硬骨氣──《夢想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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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看似在跳群舞,其實會發現自己不同調的年代,
於是有些影視中的角色,在散場後,他的孤獨才在你心中生根,你將接棒地演下去。
有些書,它所書寫的某個孤獨身影,彷彿連呼吸都是與你共生的。
有些真實人物,在他們淡出眼前後,你才知道你當時是藉由他,映照了自己。
而多數現象,只是一群人各自寂寞的獨白。




※本文可能有劇透,請斟酌閱讀

故事裡的父母如水芹一樣隨風擺布,看似是「失敗」的生命經驗。但在這一家大大小小碰一鼻子灰的感受中,竟然夢想的記憶是亮晶晶的,超越了成敗結果論。而還原了人生在世畢竟是水芹,有時就是只能在風裡東歪西長的硬骨氣。

這故事說起是個東方父親的夢想之地,但或許是導演半自傳的作品緣故。這部電影更像是他回想起爸媽身影,一家人到美國奮鬥的歲月,儘管多數時候是悲傷的,但因為染了點回憶色彩,就又點像是火車窗一幕幕地閃回,不盡然是美好,但都有著非常潮濕的情感。

因為有許多部份是從孩子(導演長大後)的視角來看,讓當年的美國夢,竟然多了幾分童趣。必須住在有輪子的車上、甚至沒錢交水費、爸爸說的夢想之地看起來很鳥、外婆身上總有泡菜味。而爸媽甚至吵得比在韓國還兇,這些看父母都在重新長大的過程,看似挫折滿滿,但卻因為導演手法節制、情感更濃郁。

因為有許多部份是從孩子(導演長大後)的視角來看,讓當年的美國夢,竟然多了幾分童趣。


由於他拍的是生活的基調,那些無關緊要的細節,更能顯出生命的表面張力。他父親近乎困獸之鬥的狀況,如同小水滴裡映照出的人影,是更放大而濃烈的。

對細節的關照,讓這電影的情感瓶中船遇上大浪一樣,每個人家庭裡都有過這般平靜下的持續風暴。

導演表達情感的方式是極為小品,讓我們想起當年克林伊斯威特平靜講驟變的導演手法,也讓人想起名導演阿巴斯的凝視。尤其那凝視是來自朝夕相處的家人時,各種日常中的反常,讓人會心一笑了之後,更多的是感受到眼淚的後座力。

有幾幕很有溫度的凝視,來自一直對移民美國有抱怨的妻子,在幫執意要出國實現夢想的老公洗頭。那時老公因開墾已經累到手都舉不起來,妻子在憂慮中為他洗頭沖水。那彷彿可以安生的15分鐘,兩人都捨不得地想暫停。

最後那安靜到只剩水聲的一刻,史蒂文元飾演的丈夫知道自己夢想其實快泡湯了。那沉默隨著水柱的重量嘩啦下來。他的表情被頭髮半遮掩,深怕自己無法再負重的一般,遲遲不直起頭地靜默著。那一刻特寫,不是什麼戲劇性的時刻,而是意識到留不住適才那一刻的恐懼。

妻子在憂慮中為丈夫洗頭沖水。那彷彿可以安生的15分鐘,兩人都捨不得地想暫停。


奶奶的出現,像是出現的扉頁上的書籤,能暫時跳開了主角生活的死角,那個帶了滿箱韓國醃漬菜的阿嬤,如我們印象中的阿嬤一樣強韌。她女兒忙不迭地跟母親說移民夢不如理想,她則閒常地說:「因為你家房子有輪子的關係嗎?

她跳開了他們的美國夢,是到哪裡都能活的野草生命力。一開始是最被孫子們嫌棄,但卻像是可以開滿河谷的水芹一樣。提醒著夢想是一回事,最重要的是每一天都這樣不足掛齒地勇敢著。

那奶奶表面上滿口髒話,愛看電視上的猛男肉體,做些孫子覺得很難吃的補湯,但在大人自顧不暇,小孩很脆弱的時候,能給小男孩最大安慰的是奶奶有醃菜味的臭臭懷抱。

在大人自顧不暇,小孩很脆弱的時候,能給小男孩最大安慰的是奶奶有醃菜味的臭臭懷抱。


因孩子的視角,所以看到了更多細節,到了異鄉突兀的生活插曲,孩子也開始發現爸媽好像沒想像中不靠譜的過程。往往在人生後期,能滋養自己的養分,通常是父母當年始終沒放棄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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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在車上還看到爸媽在吵架,吵得車上的孩子都感覺到了自己可能面臨天崩地裂的人生拷問。生活快速的戲劇化,讓兩個孩子都有種不真切的感受,這電影就這樣還原每個童年如散策一般的記憶,看似漫長卻充滿了變奏的無助。

讓你跟著他們的無助笑了起來,這讓人聯想到知名電影《狗臉的歲月》,因孩童有著跟大人世界還有點距離的視角,讓很多事情都因為這距離變得有點莫名且好笑。然而觀眾在笑著之後,更去感受到那事情背後令人心酸的本質。

在美國夢早就已經褪色的今日,這個描述八零年代的一家人移民到阿肯色鄉村的故事,為何還迷人?那時總是一再強調夢想的時代,那個夢對男主人像是緊抱最後的浮木一般。我們看著那美國老兵在家鄉的不被理解,他每周日自己抱著十字架拖拜而被嘲笑著。我們像是從他們的失敗中,發現夢想遲到的救援性。

在美國夢早就已經褪色的今日,這個描述八零年代的一家人移民到阿肯色鄉村的故事,為何還迷人?


那家人在那個所謂的「夢想之地」,都有因夢想而荒謬的一面,如同姐姐快速地想變成美國人。小男孩尿床不斷,他獨自緊張著,因爸媽的自顧不暇,只好隱藏對現實的各種消化不良。那個疲倦的妻子,早已習慣為彼得潘型的丈夫提前預演失敗。丈夫帶著一家到美國實現夢想,同時又是一個傷心的少年般,不敢說自己瞎子摸象地恐懼著。

原本如神救援的奶奶,在為著孫兒心臟病擔心時,出現了她最脆弱的一面,也出現了她人生中對夢想最虔誠的那一面。那一晚為孫子不住禱告與庇祐,讓她那像水芹的生命,也有枯萎的一天。

這部電影沒有任何煽情成分,因此更還原了愛的本質。東方人的上一代,常常必須在前往「夢想之地」。雖然他們面對的可能是身邊人的失敗。故事裡的父母如水芹一樣隨風擺布,看似是「失敗」的生命經驗。如早期吳念真執導的《多桑》,爸爸失敗的背影,卻遮蔭了他未來想長征的意志力。

故事裡的父母被命運捉弄著,看似是那麼「失敗」的經驗。但留給後代的,卻是那一叢叢的鮮綠,讓人發現凡吹不倒的都是硬骨氣。

 

\\《夢想之地》預告//
※本篇文章由作者個人創作授權刊登※

 

《夢想之地》(Minari)美籍韓裔導演鄭李爍(Lee Isaac Chung)編導,史蒂文元、尹汝貞主演,描述80年代移居美國阿肯色鄉村農場,在此地尋求美國夢的韓國移民一家,原本以為能有著優渥生活,卻實際比想像要來的艱辛,本片依據導演鄭李爍經歷所改編的故事。《夢想之地》獲得爛番茄98%新鮮度,入圍奧斯卡最佳劇情片、最佳男主角和最佳女配角獎等。

 


作者簡介

多年寫樂評也寫電影,曾當過金曲、金音獎、金馬獎評審,但嗜好是用專欄文偷渡點觀察,有個部落格【我的Live House】,文章看似是憤青寫的(我也不知道,是人家跟我說的),但自認是個內心溫暖的少女前輩(咦?)著有《反派的力量:影史經典反派人物,有你避不開的自己》、《當代寂寞考》、《長夜之光:電影擁抱千瘡百孔的心》和階級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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