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開選單

網站服務選單

登入

頁面路徑列表

子選單列表

詩人╱私人.讀詩

披著你走到天涯海角──讀林餘佐〈外套〉

  • 字級


房間衣櫥一眼望去,喜好範圍最為廣闊的,大概就是外套。從短薄風衣到二手復古羊毛大衣,儘管習慣穿出門的總是那幾件,但擺放出來可供揀選的各色款式應有盡有。認真購置外套的習性大約是居住在歐洲時期,氣候變幻無常,加以城市錯落美感令人目不暇給、身心有時跟不上,一件實用或奪目的外套遂成為必備。

我最愛(而非最常穿)的外套有兩件,全都不是花錢買,而是從他人衣櫥挖來的。一件是母親少女時候依據身型訂做的短風衣,儘管內裡的縫線全都大剌剌地露出來毫不遮掩,我依然為它復古的色彩、質料與剪裁傾倒;另一則是從早已舉家移民美國的嬸嬸衣櫃中提領出來的羊毛大衣,其不俗的布料與線條設計令我萬般珍惜,堅持將它送到朋友熟識的老師傅手中細細整理。猶記得去將它領回時,原本戴著老花眼鏡正工作著的師傅抬起頭來對我微笑:「內裡全都幫你重縫過囉!」我翻開已新加上摩登內襯的舊大衣,看著那細緻到令人感動的做工,感覺真正美好的心意竟能修補時空的限制,讓過去與現在重逢。

林餘佐〈外套〉

送洗好的外套
一直掛在衣櫥裡
透明的袋子將外套
包裹得密不透風
像真空包裝的零食
果肉被風乾
小小的防潮包
提醒我請勿落淚

你的袖口有補釘
小小的破洞
裁縫師用一樣花色的襯布
從內部縫上
你穿著補過的外套生活
沒人發現你受過傷

我也帶著補過的心
過日子,只是在入秋後
特別想念你那件外套
我怕補釘哪天會鬆脫
而你永遠不會知道

口袋裡不再會有發票
咖啡、飯糰、香菸
這些消費構成你的日常
他們都是可以消化的物質
你和它們都是碳水化合物

我學你
買了咖啡、飯糰、香菸
安靜地複習你
安靜地將你消化
讓你成為我的補釘

棄之核

〈外套〉收錄於《棄之核》

讀這首詩,讓我默默想懂自己為何對於有歷史的衣物格外不忍割捨。詩人那易感的心,多麼擅於把抽象情緒具象化,所以他說:「你穿著補過的外套生活/沒人發現你受過傷」;我看見了你的傷,想念著你、擔心著你:「 我怕補釘哪天會鬆脫/而你永遠不會知道」;而我總是太安靜,你「永遠不會知道」我如何「將你消化」、「讓你成為我的補釘」。這樣無間循環,原本使我掛念著的受傷的你,究竟是如何不由自主(啊不是,是我「讓」你前來)成為我的傷呢?

物件之所以動人,不會僅僅在於其外形如何特出不凡,往往是由於它跟著我們、甚至代替我們經過的種種。我們感覺到了,所以無法視而不見;或是反過來,我們還看得見它,於是仿佛還能回溯當時景況,忍不住要回握那掌紋寫滿故事的手。物件像疼痛漸漸淡去但仍在的疤,時時提醒我們還有血肉、還活著,末了理解真正震動自己的不是其他,是與它曾愛恨盈盈緊密相連的人、及其故事。

披著各色外套行走在這座小小的城,誰有幸遇見誰發現對方鬆脫的補釘,而後願意深吸一口氣走上前,在其耳邊輕輕提點、甚至替他再次細細修補呢?詩人沒有多說什麼,只淡淡地將傷內化成自己的一部分,淡淡續疼著,像這樣一直披著你跟著自己走到天涯海角去。



作者簡介

1980年生於台灣苗栗。著有小說《失戀傳奇》(時報)、《騎士》(寶瓶文化)、雜文集《情非得體:致那些使我動情的破美人》(逗点文創結社)。作品曾入圍九歌107年小說選。人生難料斷層許多,唯仍持續不自由創作。

 延伸閱讀

上下則文章

回文章列表

關閉

主題推薦

踩到夢的詩、午餐時寫的詩、「大便」詩......馬尼尼為怎麼讀這些詩?

詩有各種主題筆法,也有不同解讀方式,看馬尼尼為以其獨特觀點讀這些與眾不同的詩。

704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