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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為家的味道還很近,但其實已經沒有了──專訪洪愛珠《老派少女購物路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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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愛珠老家在五股,位處一塊畸零地,那裡迄今仍無超商,入夜後一片闃寂,然越過溝渠,即是蘆洲新區萬家燈火。她外公從事機械出口貿易,附近一帶小工廠林立,幼時所見水溝有時漂著幻彩,死豬浮於工業廢水之上,無怪乎她以「鄉下人」自稱。但這鄉下人不普通,做為一名大家族養成的女子,自小跟著外婆逛遊大稻埕,目睹頭家娘的氣派,兼學習辨識貨色,涵養品味;且外公生意之故,交遊廣闊,家裡三天兩頭宴客,常一踏進家門,滿室賓客,時有來自歐陸、中東及東南亞的客戶,視野自然大開。

老派少女購物路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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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愛珠本業平面設計,五、六年前母親病重,陪病時光漫長折騰,為探尋出口,才碰上寫作。她的第一本作品《老派少女購物路線》寫飲食、人間煙火,加以思念提味,文字清朗,有大家風範。作家舒國治罕為人作序,卻願為她提筆,足見不簡單。

她的味蕾依母系而生,問她,從小就樂於吃?她笑答,「有意識以來就愛吃,非常重視口腹之欲,完全不否認。」她老家緊鄰外公的工廠,親族三代比鄰而居,每日午晚餐由外婆掌廚,一開飯便是數十張口,生活緊密如舊時三合院聚落。外婆燒一手好菜,母親全數承襲,另添新派菜色,對洪愛珠來說,媽媽做的任何菜,都比外面好吃。「我媽在家族企業上班,常加班,現在回想她要擠出時間做菜其實是很累的。她平常日凌晨四點就起來熬高湯,煮糙米香菇雞粥,讓我們六、七點起床可以吃。她八點還要去上班,對下廚沒有一定程度熱情,應該做不到。」


過去外公宴客,常喝酒到半夜,在外頭吃飯既花錢、食材未必好。洪愛珠說,「在外婆和媽媽看來,自己做菜可以掌握食材品質和成本,不必遷就別人。尤其對外婆來說,在家宴客生意好談,男人都在她眼皮下喝酒,不擔心出事,從各方面來講都合算。」

她跟弟弟則充當外場,自小即得學著服侍客人。上菜前務必拭淨盤邊,頂端再以筷子輕輕一挑,使其美觀,送餐巾紙要不動聲色,切忌打斷大人談話,諸如此類細節,十足講究。宴客時小孩不得上桌,待客人離去,媽媽才將剩湯熱了,母子仨窩在廚房吃餘下的菜邊或雞架子,「很好吃啊!又很快樂,好像我們小孩也有一點貢獻,讓媽媽很有面子。我媽也很開心,她剛完成了一個任務,也是創作。」

跟在廚房看了這麼多年,真要自己做,還是有門檻。母親菜做得極好,洪愛珠開始下廚後,特意岔開路數,在倫敦念書時多半做西菜,而開始做台菜,是母親生病後的事了。

「我發現慘了,家裡的東西我都沒學會。我以為吃很多外婆的炒米粉,但外婆已經過世13年,加上她晚年生病,我可能有15年沒吃過那樣的炒米粉。你以為距離還很近,其實已經沒有了。如果自己都不會就真的沒有了。」母親病逝後,洪愛珠搬到一間小公寓獨居,辦了入厝活動,復刻一整套外婆和媽媽的拿手菜,邀來舅舅、舅媽、阿姨,他們嘗了炒米粉立即評比:「90分,可以了。」她這才安心。「你就是要練啊,憑記憶跟口味。」


母親沒病時,洪愛珠做菜純是玩票,2014年母親確診癌症第四期,做菜這事變得積極起來,她把接案工作推掉大半,每天在家照料陪伴,並負責燒菜。她挑最愛吃的先學,滷肉、雪白花枝、羊肉湯,邊問邊做。「那時的心情很複雜,一方面希望媽媽長長久久活下去,一方面不知道眼前這種日子什麼時候結束。可是如果結束,不就代表媽媽不在了。」

她悶極了,不知如何是好,動念找件事做。去學版畫,發現缺乏熱情。又想到寫作,全然她設計專業領域外的事,遂報名小說家曹麗娟開設的寫作班。「它就是你寫什麼,幫你看看,大家聊一聊。每個人寫的都不一樣,有人寫婦產科觀察日記,有人寫女同志心情,我不知道為什麼每次都寫到吃。寫了兩三篇,因為我媽病情嚴重,就沒去了。」沒去之後,適逢《上下游》網站準備推出生活文學副刊,請曹麗娟推薦寫作新手,她投了稿子去,因而催生專欄。

「當時我隱約覺得要寫家裡的事,可是繞不開飲食。我沒辦法只寫抽象的東西。然後我一寫吃,就覺得扣上了。原來我可以就這樣寫吃,再加上家裡跟這道菜有關的故事。」以為洪愛珠寫得順手?其實並不,稿子要700字,第一篇近乎難產。「大學聯考後,我除了課堂報告,沒寫超過500字的文章啊!」她寫作如細火慢燉,煞費功夫,一篇寫完得放三日,期間不斷潤飾,若未至截稿日,就再放一下,再改。「書中收錄的文章,有一半我都重寫,苦了等候多時的編輯。」

她的改稿心得是,「一開始不知道怎麼寫的時候,會覺得是否該找到一個腔調?後來才知道,原來只要覺得不自然的,就可以拿掉,不要可惜。寫作班老師會提出讀起來怪的地方,常就是你自己都過不去的地方。可是剛開始寫作的人哪知道?我就很外行啊,很外行的人想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外行,就想寫得『像樣』一點,但愈像樣就愈怪。成書前,我把覺得不對的都拿掉,像是太強的情緒、太聰明的句子。」而書中留下的情緒,俱是「真的」,刪不得。

舒國治從洪愛珠行文中依稀讀出沈從文胡蘭成筆意,蔡珠兒則覺頗有舒(國治)式風味,或似晚明的張岱。「我是舒國治的鐵粉,被讀出來很正常。我讀很多民初、港澳的文字,像是沈從文汪曾祺,也很喜歡魯迅,他們用字很簡,又剛剛好。或是蔡瀾,現在喜歡看陳夢因(筆名『特級校對』),他是香港第一代在報章寫飲食的食家。比如動詞,他們講『飛水』(汆燙),有些詞彙極豐富,不會只有『好吃、脆、香』。」

她也迷老食譜,最近喜讀傅培梅全集。有段時間,她不追劇,而是每晚看五則傅培梅做菜影片。她形容,儘管是傅培梅,燒菜也會一陣濃煙蒙上臉,或火焰直衝鼻頭,不像現代烹飪節目過分優雅。洪愛珠說得樂極,「我看得太開心了,你想想看,連傅培梅都偶有失誤,那是很鼓勵人的!」


為了寫文章,她非得把一道菜反覆熟練,「這個過程很好,有形的產出就是文章完成,再來就是我掌握了幾道菜,覺得踏實一點。如果什麼都不做,就讓時間經過,我人就不大舒服……

母親罹病後,阿姨、舅媽天天來家中探望,洪愛珠忽而驚覺,過去偶感煩鬧的親緣網絡,竟是如此重要的支持系統;她自小跟媽媽嗆聲,長大要當基督徒,一輩子不拿香,「母後」卻重視起祭儀,做忌時仔細張羅給母親的「菜碗」。說起菜碗,她神色頗有幾分自豪,「擺盤看上去要很厲害啊,配色要講究,飯一定當天清晨現煮。此外,媽媽喜歡繡球花和牡丹,我平時捨不得買,但媽媽忌日說什麼也要添上一朵。我從小過得很快樂,有一天,媽媽忽然生病,真是天塌了。我愈來愈覺得,原來這些儀式性的,不管是飲食習慣或待人處事,這時候可以支撐你。」歷經創傷,她愈是珍重老派的好,家族的力量,其實很可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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