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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讀書筆記

紀大偉:我住王鷗行隔壁──讀《此生,你我皆短暫燦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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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邱妙津《蒙馬特遺書》英文版翻譯者韓瑞(Ari Heinrich)從美國飛來臺北,在政治大學分享翻譯邱妙津的經驗。那時候我首次得知,越南裔美國詩人「王海洋」(Ocean Vuong)即將出版一本自傳性小說,全書出現的第一句話就來自《蒙馬特遺書》:「但是讓我再以我的生命為基礎,用我的文字建這一小方地,看看,能不能再給你一個中心,好嗎?

蒙馬特遺書(25週年紀念版)

蒙馬特遺書
(25週年紀念版)

此生,你我皆短暫燦爛

此生,你我皆短暫燦爛

海洋詩人不讀中文,所以他採用的英文句子應該來自韓瑞的譯本。我比對邱妙津原作,引文出自《蒙馬特遺書》第一書的最後一行。

海洋詩人在臺灣的正式譯名為「王鷗行」:鷗行,是Ocean的譯音。「海洋」這個名字和「鷗行」這個譯名都很貼切:在疫情期間,我聽遍了詩人受訪的podcasts,得知海洋這個名字是指海洋連結了越南和美國兩地。詩人二歲的時候,隨同母親「玫瑰」和外婆「蘭」從越南航向美國,成為美國難民。「鷗行」從字義上來看是指海鷗飛行,也讓人聯想難民橫跨大海求生的畫面。

《此生,你我皆短暫燦爛》這個譯名固然準確,但我來回咀嚼為何書名的「gorgeous」對應中文的「燦爛」。我看了中譯本,英文原版,聽了英文有聲書(由鷗行本人朗誦),以及鷗行的多種podcasts訪談。我聆聽多種聲音文本,並不是因為勤奮,而是因為鷗行的聲線讓我愛不忍釋:雖然他已經是成年男子,但是嗓音陰柔,頗有青少年陰陽同體的氣質。他激動或緊張的時候,聽起來泫然欲泣。我並不僅僅沉迷於他聲音的跨性別,更喜歡那聲音帶來蝴蝶振翅高飛的聯想。

\王鷗行朗讀《此生,你我皆短暫燦爛》/

我認為英文書名啟用了美國流行語:「you are gorgeous!」美國流行影劇的角色在稱讚女人(和男同志)的美貌時,就會說這句話,意思是「你真好看!」「你美爆了!」(要說對方是個很「燦爛」的天后,也可以)。「好看」(美爆、燦爛)是理解此書的關鍵,因為全書將「好看」、「看見」(被人看見色相)、「獵物」(被當作獵物捕獲)這三個意象概念連接在一起,直指蘭、玫瑰、「小狗」(王鷗行在家的綽號)三代的命運:在這個父親缺席的母系家庭裡,外婆蘭曾經在越戰期間從事性工作維生,生下父不詳的混血兒(一半美軍一半越南)女兒玫瑰。跟不同美軍大兵上床的蘭形同通敵:因為嬌美,蘭同時被美軍和鄉親看見,也同時成為雙方的獵物。至於鷗行自己有多好看呢?請查看他的Instagram帳號:他戴BDSM狗頭面具的赤裸照片,扮演獵物的模樣,引起書迷騷動。

英美書評人和訪談者都盛讚鷗行,愛說鷗行的文字、故事、聲音,都很美麗,beautiful。但是我認為,鷗行一旦啟用「gorgeous」這個字,就不只是在談看似跟性無關的「beautiful」,而是暗示性誘惑與性風險的魅惑。鷗行明明談了那麼多性,羅列性與暴力的糾纏,但是西方書評人遇到性,卻轉頭去談美。

鷗行指認的第一個施暴者,竟然就是自己的母親。她終身在美甲沙龍當美甲師,因為過勞而全身痠痛,而且長期吸入導致癌症的美甲化學藥劑。她跟其他越南人以為可以把美甲沙龍當跳板,從底層社會跳入中產階級,結果還是逃不出低階服務業的輪迴。那時候,媽媽一旦鬱卒,就對小鷗行施加體罰。小鷗行沒有逃離家暴的媽媽,沒有離家出走,反而留在家裡勸止媽媽不要沉溺暴力。少年知道,媽媽一如外婆,都是創傷症候群(PTSD)的受害者,都需要藉著惡毒言行排遣惡夢。少年也知道,母子必須共生才能夠存活,任何一方離家出走就會兩敗俱傷。

鷗行面對暴力、接納母親的智慧,讓我覺得他逼近臺灣。我常覺得,臺灣父母和中小學老師體罰孩童最盛的時代,就是在解嚴之前。各種直接間接承受政治傷害的成人,無處宣洩憤怒,就怒打小孩。在臺灣漸漸民主化之後,在民眾獲得控訴不公義的合法管道之後,成人毒打兒童的風氣也為之大減。

我一廂情願,以為自己跟鷗行有緣,僅僅因為我們都是邱妙津的讀者。但讀了《此生,你我皆短暫燦爛》之後,才赫然發現,我簡直一度住在王鷗行隔壁。全書開始沒多久,鷗行寫道「陌生人看到我們,無法想像我們在法蘭克林道上的小雜貨店買東西」。熱血衝入我腦袋,什麼法蘭克林道?難道是我自己遛狗多次的那條路?我曾經在美國康乃狄克州首府哈特福(Hartford)的小義大利區住過一陣子,租屋旁邊的大馬路就是法蘭克林道。細看書裡上下文,我才確定鷗行和我記得同一條路。小狗說,「還有法蘭克林道的莫齊亞托糕餅店,我在那兒第一次吃到奶油甜煎餅卷。」「Mozzicato Depasquale Bakery and Pastry Shop」也匯集了我在法蘭克林道的極少數美好記憶,那裡的「Cannoli」的確甜蜜。

oooooCannoli,奶油甜煎餅卷(圖片來源/wiki


我在洛杉磯攻讀博士數年後,人間蒸發幾年,之後才從美國東岸飛回臺灣教書。有些師友很納悶,我明明在美國西岸讀博士,為什麼卻是從東岸飛回臺灣?原來,在洛杉磯和臺灣之間,我曾經到美國東岸的康乃狄克州(康州)教書,當了幾年流浪教師,快速衰老。因此,美國各大學和臺灣各大學的流浪教師血淚,身為過來人的我也略知一二。我曾經開著韓國牌舊車,從洛杉磯啟程橫跨美國,經過李安斷背山的場景(即懷俄明州),抵達大西洋岸,然後從紐約再往北開,抵達哈特福。我花了十天橫跨美國,固然因為同行(卻不會開車)的伴個性浪漫,不管到了什麼窮山惡水的州都要停歇玩耍,也因為我車上載了三條臺灣土狗(從永和夜市撿來的),需要經常下車蹓躂。

鷗行跟我住在哈特福的時間,沒有重疊。但某個層次上我真的住他隔壁:鷗行從哈特福搬走後,他的外婆和母親仍住在法蘭克林道附近,搞不好曾經跟我擦肩而過。我在哈特福最常去的菜市場,除了一般超市(白人超市),就是越南人的「亞東超市」。在我的活動範圍內,最常見的族群就是波多黎各人(鷗行也提及許多說西班牙語的鄰居)。我住的那一棟公寓,除了我自己那戶,其他各戶幾乎都是波多黎各單親媽媽家庭。我就是在她們的喧嘩之中,寫完博士論文,幻想自己可以跳出美甲沙龍一般的學界畜生道。鷗行在哈特福公寓為癌末外婆送終。不是不敬,但我也在哈特福動物醫院目送癌末老狗接受安樂死。

法蘭克林道最常見的亞裔人口就是越南人。我幾乎沒有在交友軟體遇過臺灣人或中國人。他們可能都匯集在大學周遭,例如康州南端的耶魯大學(我沒拿過耶魯大學的薪水,但是我常去那邊呼吸fashion的氣味)、康州中部的衛斯蓮大學(Weslyan University,我在美東的第一個雇主)、康州東部的康州大學(University of Connecticut, Storrs,我在美東的第二個雇主)。巧的是,這些大學校園之外就是販毒者樂園。耶魯大學校外常有毒販槍戰,死傷無數。康州大學旁邊的小鎮就是白人吸食一級毒品的集散地。鷗行的第一任男友是個戒不了毒癮的白人。我沒有跟吸毒者打交道,但我在康州大學遇過爛醉如泥、輻散酒味的白人學生光天化日來考期中考。

整個新英格蘭(New England)就是一座過譽的美甲沙龍。白人最早在美洲大陸建立的殖民地,就是美國東北角的新英格蘭。其中的康州是全美最多富翁的州之一,也是最早支持同志婚姻的州之一。但是這些事實對於康州居民來說都很廢。那些在早年美國文學裡發光的地名,因為產業轉移,如今多成慘不忍睹的廢墟。富翁並沒有帶動整個康州的活力,反而拉開康州的貧富差距。我在交友軟體認識的越南人都跟我抱怨康州根本沒有同志生活。想想看,鷗行的嗑藥男友根本不敢出櫃。

哈特福是康州首府,其中有著被遺忘的慘敗角落。


鷗行在podcast訪談上說,他在紐約布魯克林念大學的時候,同學都跟他說你們康州人很fashion,讓他百思不解(podcast上的現場聽眾大笑)。理由很簡單:紐約人傾向認為康州人就像耶魯大學師生那樣fashion,怎知道王鷗行其實來自哈特福的窮人區。鷗行說,《此生,你我皆短暫燦爛》就是要描寫哈特福、康州以至於整個新英格蘭被遺忘的慘敗角落(而不是康州的豪宅),以及這些地帶飽受身心傷害的勞動階級(而不是豪宅主人們)。鷗行要讓這些被遺忘的獵物讓人看見,讓人知道她們都曾經燦爛。

此生,你我皆短暫燦爛(作者親簽版)

此生,你我皆短暫燦爛(作者親簽版)

On Earth We’re Briefly Gorgeo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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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美國加州大學比較文學博士,政治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老師,
著有小說《膜》、學術專書《同志文學史:台灣的發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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