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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讀偵探|無劇透閱讀

試讀偵探|2月號大來賓 盛浩偉:那些美其名的「我是為你好」,其實早已不把你當人看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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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盛浩偉獨家開箱文
我適合當人嗎?(宮部美幸年度愛書TOP 3)

我適合當人嗎?(宮部美幸年度愛書TOP 3)


「一天早上,格勒果.薩姆沙從一場不舒服的夢中醒來,發現床上的自己變成一隻大蟲」——這是法蘭茲‧卡夫卡《變形記》著名的開頭,而在將近一百多年後的《我適合當人嗎?》當中,這隻醒來的大蟲,換成了名叫優一的日本繭居族少年。

小說以一場怪奇瘟疫開頭:一種名為「突變異形症」的怪病在日本的年輕人之間爆發,感染者則皆為繭居族、尼特族,他們會隨機變成植物草木、蟲魚鳥獸,或是長著人臉的小狗。這聽來嚇人,但實際上他們/牠們其實人畜無害;真正更為驚駭的是,日本法律認定,此病一旦發作,則該人在法律上即視同死亡;也就是說,無論是誰、要怎麼處置發病者,皆不受法律限制。

這個故事,便是講述優一的母親,田無美晴,在兒子變成一隻大蟲後的心路歷程。當主流社會與身邊的人都告訴她,優一已經沒救,不如盡早「除去」(其實就是殺死優一),這卻令她心生懊悔與不捨,並充滿糾結。之後,她在網路上找到處境類似的母親們組成一個名為「水珠會」的自救會,本以為能夠覓得解方或救贖,沒想到才真正見識何謂不幸的家庭有各自的不幸。

一如前面引用的卡夫卡,小說最開頭的一章,例如超現實的處境、周遭人們應對的態度、情節進展,還有變異成種種生物(按:《變形記》那句「變成一隻『大蟲』」,卡夫卡原文用的單字是「Ungeziefer」,字面上原義指各種害蟲或令人厭惡的動物及牲畜)等等,都可以見到《我適合當人嗎?》明確向《變形記》致敬的意圖。從這個角度來說,《我適合當人嗎?》可以看做是當代日本對《變形記》的一種詮釋和演繹。

說到底,人好好的,為什麼要變形?在卡夫卡那裡,人的變形意味著現代社會中人與人的疏離及冷漠,還有那孤獨無援的存在處境;至於在《我適合當人嗎?》裡,小說將關注焦點放在外在的結構性因素:變成「非人」,是因為不被當人看。

都知道當代日本社會中有著強烈的集體主義傾向與從眾心理,比起追求獨特性、表現突出,當代日本社會毋寧更鼓吹一種「人並み」的精神;「人並み」意思是普通、一般,但從字面來看,就是「跟他人一樣」。

跟他人一樣地長大,跟他人一樣地找到工作,跟他人一樣地平穩順遂度過一生,如此,就不用面對未知的不安和恐懼,就不用冒險,彷彿這樣的人生才是人生。這藍圖看似理想、看似美好,然而,那些就是無法跟他人一樣的人呢?難道,在這樣的社會裡,他們過的就不是人生嗎?追求「人並み」的反面是懼怕「出る杭は打たれる」,這句話指樹大招風、槍打出頭鳥。在這樣的思想下,人人緊縮自己,既不能太差,也不能過於出色。

《我適合當人嗎?》利用超現實的設定,藉由向經典小說致敬,來突顯出這層荒謬。人變成非人,的確可怕,但更可怕的是人不被當人看,特別是,不被父母師長當人看。因為人就是在成長與教育的過程中,浸染了這樣的意識形態。

這樣的題材其實並不少見,比如日前由漫畫改編、Netflix播放的《今際之國的闖關者》,主角就是這樣一事無成的啃老族少年。然而相比之下,小說更為亮眼之處,在於它反諷的是整個社會的意識形態、是那「不把人當人看」的思考迴路,而非讓主角奮起奮發,最終仍讓自己努力服膺那些社會性的要求、努力成為一個人。在這層意義上,小說選擇的是雞蛋而非高牆,光是這一點,就具備了文學性的深邃。

不過,要說對我個人而言更有共鳴的,恐怕是最後結尾謎底揭曉,讀者才會發現,「不把人當人看」也有多種面向。鄙視、賤斥,是一種面向,但溺愛、寵嬖,也可能是另一種面向,尤其,父母長輩自以為是的「我是為你好」,實際上也是「我」正在取消「你」的主體性,剝奪「你」替自己作主的權力。

或許正是因為這樣,才會產生「我適合當人嗎?」這種深刻而無奈的喟嘆吧。

 

 

獨家試讀內容!故事由此開始↓↓↓↓↓

中午過後,門內傳出奇妙的聲響。

美晴原本正準備敲門的手就這麼停在空中,耳朵訝異地豎起。

那聲響難以形容,不是「喀喀喀」,也不是「沙沙沙」,是某種堅硬──而且輕盈的東西在搔抓門板的聲響。

那東西似乎像小樹枝一樣脆弱,至多只能滑過表面,既無法刺出洞來,也無法刮出痕跡,僅能持續製造細微的聲響。間隔密集地、執拗地、無止無休地。

美晴驚恐地定在原地,目不轉睛地瞪著門。對她而言,門內是個異空間。是居住了十年以上的家中,唯一無法觸碰的場所。難以掌握的場所。這是她的獨子優一的房間。

裡面是優一的城堡,不論發生任何事都不奇怪。對美晴而言,就是如此無法插手的地方。

沒錯,不管發生任何事都不奇怪──即便是美晴完全無法想像的事。

美晴微微地倒抽一口氣。她只是像平常一樣來叫兒子吃飯而已,卻緊張到近乎異常。她喉嚨乾渴,但還是輕敲門板:

「小……小優?」

美晴呼喚應該在房間裡的二十二歲兒子。

「吃午飯囉。你猜今天吃什麼?是小優最喜歡的漢堡排喔!趁熱快來吃吧。」

沒有回應。向來如此。美晴正要轉身離開,卻停下了動作。

──嚓嚓、嚓、嚓嚓嚓嚓嚓。

門內奇妙的聲響變大了。比剛才更快速、更熱切地在搔抓著什麼。美晴露出短袖的手臂冒出雞皮疙瘩來。

「……小優?」

難以言喻的不安沉澱在心底。同時最可怕的想像掠過她的腦海。

難道?──她想,卻無法把這個想法斥為荒誕無稽,將之驅離腦中。

平常的話,她來叫兒子吃飯以後,就會下去用餐,等兒子自己下樓。她不會開門。但今天她認為非開門不可。

──嚓嚓。嚓嚓嚓。

聲音持續不斷,聽起來甚至是在拚命,或許是想要引起美晴的注意。

她想,這奇妙聲響的主人,或許是想要離開房間。

「小優,對不起喔,媽媽要開門囉。」

美晴對著門內說,聲音戛然而止。安靜得近乎異常。美晴忍不住摩擦手臂。現在是五月底,外頭陽光燦爛,是初夏典型的大好晴天,她卻感到一陣陰寒。

她稍微做了個深呼吸,抓住門把。慢慢往下扳,輕輕往內推。

「小優……」

首先看到的是緊閉的窗簾。窗簾遮光性極佳,將刺眼的陽光徹底隔絕在外。陰暗的室內比美晴想像的要更整潔。

看到裡面不是亂得可怕的垃圾堆,美晴鬆了一口氣,視線不經意往下移──

映入眼簾的「那東西」令她瞠目結舌,胃裡一陣翻攪,口中發出打嗝般的怪聲,就此啞然失聲。

「那東西」就在她的腳邊。它拚命抬起疑似頭的部分,就像在仰望美晴。

她第一個反應是嫌惡。是在居住空間裡發現「入侵者」的那種嫌惡。具體來說──就是蟲。當人們發現蚊子、蒼蠅、螞蟻,或是蜘蛛這類「異物」不知何時入侵屋內、肆無忌憚地在家中遊走時,就會情不自禁湧出的那種感覺。

美晴習慣了沒什麼蚊蟲的都市環境,但仍舊無可避免會看到蜘蛛等蟲子,儘管無法任意消滅據說是益蟲的蜘蛛,但嫌惡與害怕,總是讓她無法克制盡快將牠們驅離的念頭。

──不要過來!

對於發現的入侵者,她總是如此迫切地祈禱。而現在,美晴陷在完全相同的感受中。

相較於身體,圓形的頭部顯得有些過大。側面有著複眼,下顎如螞蟻般堅硬。頭部以下就像毛蟲,不同之處應該是那些有如蜈蚣般無數的腳吧。

緊臨頭部下方,胸部伸出兩對細長樹枝般的腳,顯得極不平衡。她可以想像,就是這四隻腳抓門製造出聲響的。此外的腳,都只有胸部這兩對的一半長。

美晴整個人腿軟,當場癱坐在地。結果視線變得跟「那東西」一樣高了。看到「那東西」搖晃著頭上的觸角靠過來,美晴不斷地往後退。

「不要……」

眼前這東西不管怎麼看都是個異形。形態雖然接近蟲,卻有中型犬那麼大,怎麼看都難以說是正常的生命體。

全身發抖的美晴前方,「那東西」正不停地動著下顎。也許是在傾訴著什麼,但美晴不可能理解。

「不要、不要……」

美晴搖著頭,悲痛地大叫。

「我不信……我不要啊啊啊啊啊!」

她的聲音充滿了絕望,不全是為了目睹異形的驚駭。

因為美晴很清楚,眼前這東西就是兒子變成的。→→→更多內文請看


作者簡介

一九八八年生,台北人。台灣大學日本語文學系、台灣文學研究所,赴日本東北大學、東京大學交換。曾獲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時報文學獎等,參與編輯電子書評雜誌《秘密讀者》。

相關著作:《名為我之物》《華麗島軼聞:鍵》《致親愛的孤獨者(電影原著劇本改編小說)》《百年降生:1900-2000臺灣文學故事》《不服來戰:憤青作家百年筆戰實錄》《終戰那一天:臺灣戰爭世代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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