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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讀書筆記

越本土越驚悚!台灣文化特有的恐怖元素──讀《口罩:人間誌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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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怖小說是描述「人類面臨死亡時的心理轉變」之過程為主的小說。
──既晴(作家)

之前筆者在某次類型小說的授課機會,對幾個主要文類進行研究時發現,在本土小說中,推理、愛情、科奇幻均有研究論文,但同樣發展甚早的「恐怖小說」卻寥寥無幾,相關的發展史更難以找到資料。這個大眾、暢銷的文類歷史久遠,從十八世紀興起的哥德小說,到現在歐美常見的變態殺手、超自然現象、環保議題;又或者日本恐怖善用的都市傳說、民俗題材,深入民心。但在本土創作中便欠缺完整的紀錄與論述,著實令人惋惜。

口罩:人間誌異(首刷限量水墨風口罩收納夾版)

口罩:人間誌異

這一本奇幻基地精心打造的恐怖作家接龍企劃《口罩:人間誌異》,從五位實力人氣兼具的作家星子路邊攤不帶劍龍雲芙蘿揮灑創意、分享理念,筆者很開心在與作家們的交流中獲益良多,發掘到撥開迷霧後,那些值得我們認識、驚喜的台灣恐怖小說真正樣貌。

文史作家管仁健在研究中指出,全台的「鬧鬼」風氣在1970年代開始盛行,一方面是電影、電視節目的渲染,而石油危機影響的「提早熄滅路燈」政策,在歸途夜路中隨之而生的歛財神棍、裝鬼搶劫犯、甚至精神病患,便成為由媒體轉化到實質威脅的全民恐懼,甚至在1973年逼使警政署長公開聲明駁斥鬧鬼以堵悠悠之口。

隨著民智漸開,科技進步帶來的文明將黑暗中的鬼怪趕跑。但心理學證實,人類有一種尋求讓自己害怕東西的本能,我們對恐怖的嚮往以故事的形式持續呈現:七年級生難以忘懷的《孫叔叔說鬼故事》;八、九零年代風行的香港鬼片如《三更》系列、《暫時停止呼吸》;藝人陳為民的《軍中鬼話》系列……再到網路興起後的批踢踢鬼故事、便利商店的口袋書、翻譯恐怖小說等等,這些伴隨我們成長的特殊情境和共同回憶,也成為滋育創作者的養分,培育出百花齊放的本土恐怖小說文化。

孫叔叔說鬼故事

三更2

暫時停止呼吸

軍中鬼話


千禧年後開始蓬勃發展的台灣恐怖小說名家林立、名作輩出,也為本土現代恐怖小說的常見型態奠定了基礎。他們與出版社相互合作,成為暢銷書種的一大力量,提供了跨世代的大眾娛樂。出自網路論壇的九把刀以自成一格、融入奇幻要素的「都市恐怖病」系列聲名鵲起;推理作家既晴以出奇的西方惡魔學設計的《請把門鎖好》(2002)榮獲皇冠大眾小說獎百萬首獎;星子則在《陰間》系列發展城隍廟、牛頭馬面等傳統信仰世界觀,更在十年後的《乩身》系列串聯起宛如漫威宇宙的龐大架構。

恐懼炸彈 (全新插畫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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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把門鎖好

請把門鎖好

陰間 另一個世界【新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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乩身:踏火伏魔的罪人

乩身:踏火伏魔的罪人


明日工作室的「便利商店口袋書」更為原創恐怖小說的推廣起到重要作用,許多作家在那個時間點累積知名度,延續了龐大的影響力至今。同樣擅寫恐怖與愛情小說的笭菁尾巴(Misa)各有千秋,「華文靈異天后」笭菁小說口味較重,暴力、染血的畫面刺激讀者感官;尾巴則擅以詭譎氣氛結合學子主角,提供適當的代入感。龍雲、振鑫柚臻夫妻檔、D51也都還在線上活躍。

PTT MARVEL板也是培育小說家的大本營,不帶劍的恐懼罐頭系列IP化成功,改編為影視《76号恐怖書店》,每每在日常的台灣場景中,以生活化的題材引爆獵奇驚嚇的翻轉。路邊攤近期出版的《你敢不敢一起來?:路邊攤詭誌錄》也盡顯對台灣社會的深入觀察,以犯罪、讓座文化、年輕人娛樂入題,發想獨樹一幟。兩位均為筆者關注,在「現代都會恐怖」領域(與日本「都市傳說」有相近脈絡)有著亮眼的發揮。

恐懼罐頭(電視劇照書衣版)

恐懼罐頭(電視劇照書衣版)

你敢不敢一起來?:路邊攤詭誌錄【限量作者親簽版】

你敢不敢一起來?:路邊攤詭誌錄【限量作者親簽版】


當然,這麼多引領風騷的作家在創作領域上各有所長,只要能夠娛樂讀者,就是好的小說。只是在長年研究台灣推理小說的過程中,筆者也始終想要對「本土化」有更深層的認知。必須了解癥結思考,方有進一步推廣、發揚的空間。在進行恐怖小說的探索時,最希望尋找的就是屬於台灣恐怖的「特徵」,也就是其他類型文學常常在探討、如今政府文創產業補助最重視的「台灣價值」。而集結五位恐怖作家創作的《口罩:人間誌異》在整體的架構安排,竟能無意中串聯起這些筆者所挖掘到的特徵。閱讀這本小說,彷彿在本土恐怖的發展淵源走了一遭,不僅是珍貴的閱讀體驗,也足以為這本合輯在台灣小說史上留下重要的定位。

《口罩:人間誌異》的前四個故事,分別由芙蘿、龍雲、不帶劍、路邊攤各自以肺炎疫情最夯的「口罩」為題,創作一個可獨立閱讀的短篇,內容各自展現作家們的觀點。而負責最後一篇的星子,則請纓最困難的任務(恐怖與推理小說是最重結尾的文類),他讀完全部作品後尋找出接點,將其串聯成一本具說服力與邏輯的長篇小說,讓前四篇的賣點得以更淋漓盡致地加乘出來,著實令筆者佩服得五體投地。

那麼,什麼是台灣恐怖的台灣價值呢?我們從芙蘿的〈銅錢罩〉開始看起。芙蘿深受殭屍電影啟發,本作有濃厚致敬意義。中國盜墓小說中也曾肆虐的「子母凶」;結合道教、道術中能夠封印殭屍的「銅錢罩」衍生為口罩的概念,時代設定在清末民初,正邪驚心動魄的鬥法,營造懷舊風情,代表了我們祖先源於華人傳統的「民間傳說」

後四篇作品均將背景帶到現代。不帶劍的〈口罩〉在全書中走最異色的親情路線,年輕學子課業壓力的痛苦、「望子成龍」心態導致的悲劇在我們周遭屢見不鮮,這是本地讀者能夠理解與認同的「生活經驗」。口罩成為陰陽兩隔的父子重新連結在一起的道具,人性刻劃生動催淚,也巧妙運用推理小說詭計製造了應有的意外性。在赤燭遊戲《還願》(2019)中便是類似的親子設定。

\\赤燭遊戲《還願》預告片//


龍雲的〈笑〉與路邊攤的〈伊達〉同樣從社會案件開展,以受害者的角度,採取懸疑解謎形式,掌握節奏得宜,黑暗系的設定讀來頭皮發麻。〈笑〉全篇加害者與被害者峰迴路轉的鬥爭精彩,將讀者情緒懸在半空中到最後一刻。作者針對社會不公的批判,有力賦予了口罩最邪惡的定義。而〈伊達〉設計「臉盲症」為主角思萱挑戰謎題、面對恐怖的關鍵,兩篇故事都在詮釋「比鬼怪還要可怕的是人心」。就像《美國恐怖故事》(2011~)的小丑殺手、名媛女巫這些惡名昭彰的犯罪者。精神變態或反社會人格這一類殺人魔、食人魔是人類史抹消不去的夢魘,無法看透的人心就構築出一個無法相信的世界,若將這一類暗處的社會案件置入,便反映出台灣人的集體思想與「價值觀」,一種對陌生人並不夠防備的善意、人情味。

\\《美國恐怖故事》的小丑殺手(1'08"開始)//


最後一篇〈醒神〉,由於必須將前面龐大的素材回收,很難再置入自己的想法是吃虧的地方。但筆者認為,星子在近年的鬼故事代表作「詭語怪談」系列,擅長設計靈異界的奇人異士(符紙婆婆、講鬼公公等),人物無論是正是邪,皆特色鮮明,栩栩如生;因此,星子在本作塑造出一位魔王級歹角貫穿全書之際,也漂亮融入自己的部分強項,完成了台灣恐怖類型的其中一項核心演繹:多元。

與五位作家的交流中,星子、龍雲提出的台灣恐怖特徵便是「多元」。從讀者啟蒙的創作者,自小收到的資訊五花八門,從好萊塢文化、日本ACG、九零年代後的各類亞洲電影戲劇,到土生土長的民俗信仰,融合出來的成果,便像是《口罩:人間誌異》裡的豐富面貌。我們對殭屍、殺人魔、活屍同樣地熟悉,能夠接受校園十大靈異故事與裂嘴女傳說;相信地獄懲善罰惡論,卻也不會質疑無神論的妖魔鬼怪,這是海島台灣地理歷史造就的兼容並蓄的獨特背景,也成為創作者廣納題材的一大優勢。

而另一塊值得深耕的核心,走的方向恰好與多元相反,與筆者在推理小說研究心繫的更為接近,那便是出自故鄉風土的:「台灣人最能夠理解的東西」。那會是什麼?芙蘿、路邊攤不約而同提出來自原住民的山林精靈、魔神仔。瀚草影視的《紅衣小女孩》(2015)系列電影便以此打造出「人、神、魔」共存的華麗世界觀。其「虎爺」乩身、《馗降:粽邪2》(2020)的送肉粽、捉鬼鍾馗更充分取材了不帶劍提出的民間信仰、祭祀儀式,獲取老少觀眾的共鳴。

紅衣小女孩 DVD(The Tag-Along)

紅衣小女孩 DVD(The Tag-Along)

紅衣小女孩2 DVD(The Tag Along 2)

紅衣小女孩2 DVD(The Tag Along 2)

\\《馗降:粽邪2》預告片//


除地緣風土外,從「歷史」出發同為極佳選擇。就像為邪教所亂的韓國從過去孵育出《被提1992》(2016)、《救救我》(2017)等傑作,我們也有風靡全球的遊戲《返校》(2017),戒嚴黑幕是諸多民族共同的不堪記憶;又或者張渝歌《荒聞》(2018)從日治時期橫跨現代的怨念,在歷史的背書下彷彿本土版貞子魔咒揮之不去。台灣史的斷片中蘊藏許多能夠挖掘的資料,重組為類型小說的血肉。

被提1992

被提1992

返校 限量精裝版 DVD(DETENTION LIMITED EDITION)

返校 限量精裝版 DVD

荒聞

荒聞


最後,「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時候未到」、「冤有頭債有主」這種來自佛家教化、根深蒂固的傳統安逸思想,也在不知不覺中成為台灣恐怖小說的一大特徵,如本作中的〈笑〉、或「頭七」回來向負心人復仇的常見設定。歐美與日本的惡靈、幽靈,往往抽離「人性」,成為一種禁止進入的「魔界」或不分善惡一律作祟的「天災」,所有人都必須感到畏懼。而信仰造就的、價值觀決定性差異,也讓台灣恐怖故事成為我們難以戒斷的絕妙滋味呢。



作者簡介

百萬書評部落客,日韓劇、電影與足球專欄作家,本業為製作超過百本本土推理、奇幻、愛情等類型小說的出版業編輯,並成功售出相關電影、電視劇、遊戲之IP版權。興趣是日本文化的深度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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