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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特別注意女生的眼睛,喜歡睫毛在太陽下打在臉頰上的影子…」──專訪香港藝術家門小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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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漫畫家門小雷。(圖片提供 / 臉譜出版)


《SISTERHOOD:門小雷精選作品集》裡,門小雷是這樣開頭的:

「為什麼不畫單眼皮女生?」
「為什麼你筆下沒有其他膚色的人?」
「期待你畫男生。」
一直被問到這樣的問題,百思不得其解,為什麼呢?
(其實我畫過很多男生,但大概沒人留意。)

嘗試深入分析,終於發現了真相。
答案非常簡單。

「因為我特別鍾情某種長相的女生呀!」

SISTERHOOD:門小雷精選作品集

SISTERHOOD:門小雷精選作品集

這是一本門小雷如何成為「門小雷」的藝術畫集。她是香港近年極具代表性的插畫家與漫畫家,讀者來自世界各地,Instagram追蹤人數接近70萬人。2019年,日本玄光社為她出版《SISTERHOOD》作品精選集,那像是她創作之路的回顧,收錄2006年出道以來至2019年的創作歷程,包括上百幅插畫與4篇未正式出版的短篇漫畫。今年7月,由臉譜推出繁體中文版。

門小雷在書裡也娓娓道來自己2歲開始畫畫的故事。她記得2010年在歐陸出版漫畫後,為了出中文版,她帶著漫畫向香港本地出版社扣門,卻屢屢吃閉門羹。2012年,她為展覽製作限量500本《NIGHTINGALE – 夜記》,很快就被搶光了,「印刷、裝訂全都自己來,把自己想做的全都做了,非常開心。」自在隨心的門小雷,職業生涯自此開始變化。

在門小雷的作品裡,「女性」始終是很鮮明的主題,她筆下的女子各具魅力,特別是眼眉間的細膩情緒,彷彿在對讀者說話。門小雷的讀者起初以香港居多,約莫3年前,她上傳自己畫女孩的紀錄影片後,IG追蹤人數爆發性成長,以20到40歲女性居多,追蹤者最多的國家是美國,其次是日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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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ttle Thunder 門小雷(@littlethunder)分享的貼文 於 PDT 2019 年 10月 月 16 日 上午 3:21 張貼


今年全球受肺炎疫情影響,門小雷多數時間也窩在工作室創作。為了《SISTERHOOD:門小雷精選作品集》繁體中文版,她特地繪製全新海報插畫,以台北市中山北路上的百年老店「林田桶店」為場景,眼神妖嬈的藍髮女子裸身蜷曲在木桶裡,斑駁的店招似被時光刷洗過,少女揹著電吉他站在門口,兩名女子眼神看似交會卻又帶著距離,彼此巧妙呼應。


門小雷為繁體中文版《SISTERHOOD》海報新繪的畫作。(圖片提供 / 臉譜出版)


這幅畫,揉和門小雷特有的女性元素音樂魔幻意象,像是封存時代的美麗定格。門小雷說明,「數年前去台北旅行,在鬧市中發現這家店,感覺很二次元,有微妙的吸引力,一直想把它畫下來,於是就構思了這幅作品。」

《SISTERHOOD》繁體中文版出版前夕,門小雷接受OKAPI書信專訪,我們亦整理書裡收錄的門小雷訪談,做為兩個主要段落的開場。透過筆談,我們試著進入門小雷的創作世界,一窺她如何畫下那些靈巧的女孩們。

【關於作品裡的女性】

門小雷筆下的世界,女性是重要的主角。其中一本獨立出版的《#Me》非常迷人,每個女孩特寫肖像的隔頁,是關於那個女孩的小漫畫,都是女孩生活的日常。起初,門小雷畫了些女孩子的日常瑣事貼在IG上,雖然是照著自己畫的,但有女性讀者留言告訴她:「Me!(我也是這樣!)」於是就成為作品標題了。

「基本上,我畫的都是自己或是自己身邊的人,畫自己眼睛所看到的事物。」她曾說,除了實際存在的朋友等人物,有些則是瀏覽社群網站的照片而得出的點子。「比如說,在社群網站上有很多人手指被刀子切到時,會在貼OK繃以前先拍張照片貼上網。生病時,藥丸吞下去以前也先拍張照上傳。以前我們生病就只是睡覺,現在都不一樣了(笑)。」

The Blister Exists

門小雷開始注意堅強而美麗的女性,大約是10年前開始的,當時她在電影裡看見脫衣舞孃跳鋼管舞的片段,她為之嚮往。不擅長運動的她開始練習鋼管舞,最迷的時候,每星期會練習兩三次,「鋼管舞不只是鍛鍊身體而已,它能夠讓你由內獲得、掌握住肉體的平衡。」而後,她更以鋼管舞為題,畫下1180個動作姿態,獨立出版《The Blister Exists》。封面上雙手滿布傷痕的女孩,便是她的經驗。
──摘自《SISTERHOOD:門小雷精選作品集》訪談錄

Q:為什麼這麼喜歡畫女孩子呢?有特別喜歡的女性樣貌嗎?畫女孩時,曾以自己為藍本?

門小雷:從小到大都比較喜歡留意女性的線條,經常會有「啊!好美麗!」的感覺,就忍不住想畫下來。特別喜歡的女性樣貌,大概是小松菜奈那一種吧,散發神祕感的女性很吸引。

我喜歡堅強的女性。我說的堅強不是外貌看上去很強,而是內心能夠把持住自我、有自信的人。我覺得堅強的女性很性感,很喜歡這樣的人。現在被認為是美麗、堅強的女性,都不只是在化妝上下工夫,還會好好鍛鍊身體。

畫家和其畫作是互動的,大部分人筆下的人物總會有點自己的影子,可以是外型,也可以是一種感覺。然後我又會被自己的畫作影響到,譬如在畫屁股的時候,會覺得好想要這樣的屁股,那就努力練起來吧!不過最近因疫情關係都沒有去健身室,肌肉都流失了,看來日後要加倍努力。

Q:你觀察其他女孩時,會特別注意什麼?通常用什麼樣的心情凝視她們?

門小雷:我特別注意女生的眼睛,喜歡很長的睫毛,喜歡睫毛在太陽下打在臉頰上的影子。
女性垂下眼簾、眼睛隱約被睫毛擋住的神態有很多訊息,我可以想像她是一位怎樣的女性。


《SISTERHOOD》內頁。(圖片提供 / 臉譜出版)


Q:小雷練過長時間的鋼管舞,也以此創作,畫出上千張作品。起初為什麼想練鋼管舞呢?鋼管舞的經驗,對你在繪畫上有什麼幫助嗎?

偷情 (藍光BD)(CLOSER)

偷情 (CLOSER)

門小雷:2004年由Natalie Portman主演的電影《CLOSER》影響我很深。Natalie飾演的Alice正是我心目中最性感的女性,她是夜店的鋼管舞孃,但她不只是為了取悅男性,而是更自信的;就像:「我準備發出光芒了,你將會被我深深吸引」那種自信。

現今的鋼管舞已經不限於在夜店表演,更是發展成一項表現力量與自信的運動。跳舞的時候,從鏡子裡正視自己的身體,對繪畫女性姿態也有更深一層的了解。

Q:小雷筆下的女性,誘人卻不色情,你如何拿捏其中微妙的差異?身為女性,你怎麼觀看自己的身體?希望別人如何觀看你?是否曾有被不舒服觀看的經驗?

門小雷:首先沒必要拒絕色情,人類天性會被「色」所吸引,並不是要感到羞恥的事。過分避忌或刻意表現開放也會使其變質。嘗試感受「色」當中的美感就可以了。

小時候嫌自己長得胖,我嘗試過很多愚蠢的方法去減肥。長大一點審美觀改變了,比較嚮往帶點肌肉線條的女性,然後就開始健身。接觸健身之後,又發現一個人的姿勢比身型更重要,也變得注重日常姿勢。

至於別人如何觀看我,最多是他們茶餘飯後的話題,大概不是真的在乎,所以做好自己就行。

從前喜歡穿貼身的衣服和短裙,在街上的確會被不少猥瑣的目光凝視,那些並不是讚美的目光,實在也不太舒服。另外因為我有很多紋身,經常會遇到一些陌生的中年婦女在旁對我指指點點,我想是她們接觸過的人很少,說不定我是她們見過最怪、最有趣的人了。


《SISTERHOOD》內頁。(圖片提供 / 臉譜出版)


Q:如果請你定義自己是個什麼樣的女孩,你會怎麼形容?

門小雷:我的核心能源可能是「好勝」,所有想衝破的關口,就算花一生時間也要衝破,類似是潔癖的一種,沒有達成就會覺得不舒服。可是面對100%沒有把握的事情,我會毫不猶豫在一開始就放棄。

Q:《SISTERHOOD》收錄了100幅左右畫作,其中可以看見你畫風的改變,早期的女性感覺媚惑力很強,但到近年,你的筆觸愈來愈細膩。特別是《#ME》系列,女孩們有自己的小故事,感覺更有生命力了。能請小雷談談這本書的製作概念嗎?

門小雷:我認識了十多年的朋友野村麻里小姐(也是《SISTERHOOD》的編輯之一),她在很久以前已經希望我的作品可以在日本發表,可是當年我的能力還很不成熟,大概無法追上日本漫畫連載的節奏。直至前年,麻里把我介紹給玄光社的編輯岡AYUMI小姐,她們認為幫我出版一本新舊作品合集將會是一個不錯的開始,讓日本讀者接觸我之前,先以過往作品來個自我介紹。這就是《SISTERHOOD》的最初構思。

Q:裡頭的短篇漫畫都好有意思,〈九龍城寨〉那篇是關於夢境。你曾說自己從小經常會做一些有點不安但感覺很好的夢,「它們通常是非常美麗的,可是目前為止,我仍未能用紙筆表達出那些感覺」。能說說曾經做過的夢嗎?現在的你,在作品上有更靠近那些夢了嗎?

《藻與浪與無限》書封

門小雷:直今,夢境仍然是我的重要靈感來源,去年出版的漫畫《藻與浪與無限》也有不少畫面源自夢境。最常出現也最深刻是末日的夢,每次都是不同形式的末日,但感覺都很美麗,比起終結,更像是舊有的壞制度死亡,迎接一個嶄新的開始。

到目前為止我仍然覺得畫出來的畫面沒有夢中那麼美,希望將來可以透過畫筆完全呈現出來吧。

Q:特別喜歡你漫畫裡女性友人間的情感與對談。好比,女朋友之間,確實會突然淡淡地說出一些很驚人的事,像是「我墮胎了呢」之類的。你通常如何收集故事靈感?有隨身小筆記之類的?

門小雷:我喜歡留意身邊的人和物,盡可能去參透最容易被忽略的細節。看慣了的東西總是覺得理所當然,可是細心想的話,往往會發現匪夷所思。有趣的平淡是很好的漫畫元素。

日常留意到的東西太多,用來記錄的筆記本已經寫得很多很混亂了。


《SISTERHOOD》收錄4篇短篇漫畫。(圖片提供 / 臉譜出版)

 

【關於畫畫】

門小雷的父母親都是書法家,身邊隨時都有畫圖工具,從門小雷有記憶以來,就開始畫畫了。其實多數孩子都是這樣長大的,約莫2、3歲時開始塗鴉,但到了10歲左右,有些畫筆會漸漸停了下來。門小雷則是持續畫下去的那一個,她說,「至今從來沒有想過要停止畫圖,一次也沒有。我覺得畫圖對自己來說就像是呼吸一般自然。」

她從世界裡吸收養分,小時候是父親的書法,之後是日本、歐美漫畫家,也受印象派、超現實主義畫家的影響,「音樂方面影響我的有RadioheadBauhausMogwai……電影的話則是《2001太空漫遊》。」雖說受到各種影響,門小雷並不擔心,「而且也不覺得自己的內心根柢會因為受到影響就被動搖而改變,反而會讓它更加豐富。」
──摘自《SISTERHOOD:門小雷精選作品集》訪談錄

Q:小雷從2、3歲就開始畫畫,8歲畫了第一本漫畫。能聊聊欣賞的漫畫家與作品嗎?

門小雷:我想不少人都是從2、3歲就開始畫畫,只要你給他一枝筆,他就會塗鴉了,人類生來就喜歡塗鴉。長大之後若變得不喜歡畫畫,大概是發現有其他更吸引自己的事情。我很慶幸到了今天仍然很享受畫畫。

小時候最影響我的漫畫是《幽遊白書》,初中是《新世紀福音戰士》,到了高中就是Chris Ware的作品,那個時期也終於看得懂手塚治虫的《火之鳥》,這也很影響我的人生態度。學習繪畫女性方面,江口壽史老師是我的偶像。另外,雖然與我的風格很沒有關係,《AKIRA》至今仍然是每次看都感到衝擊的經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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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能推薦適合熟女看的、可以勾起欲望的漫畫嗎?

門小雷:近來最喜歡博的《明日同學的手水服》,雖然主角們都是初中女生,也是非常青春的校園故事,但這種青澀的對象讀者絕對是成年人,你會不自覺把欲望、遺忘了的情感,都投射到漫畫裡的角色。

明日同學的水手服(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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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同學的水手服(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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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同學的水手服(03)

明日同學的水手服(03)


Q:問一個老套的問題……如果流落到荒島,只能帶三套漫畫,你的選擇是?

門小雷:好像真的沒有答過這個問題呢,實在有點難倒了。

如果流落荒島,應該要帶點比較實際、也能讓人深入思考的漫畫,首先會是手塚治虫《佛陀》,然後是五十嵐大介《小森食光》,可能有助我在大自然中找尋食材去烹調(?)。最後是ますむら.ひろし増村博)的《夢世界物語》,流落荒島會很寂寞,《夢世界物語》帶有甜味的虛幻大概可以讓我平衡一點。

佛陀 典藏版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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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森食光1(電影《小森食光》原著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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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世界物語


Q:對你來說,插畫與漫畫這兩種不同創作有何差異?

門小雷:我對漫畫和插畫的看法經常改變,一直以來覺得漫畫比較重要,現在認為兩者都重要,好的作品就是好的作品。

漫畫的確較適合交代具體訊息,也可以令讀者更投入、有更深刻的感受。在日常生活中遇到的人和事,你可能會馬上聯想起一些漫畫情節、角色,但甚少會想起一幅插畫。

漫畫甚至可以影響到一個人的價值觀,好的漫畫有著相當大的力量,希望一天我也可以畫到這樣的作品。

Q:在台灣也愈來愈多年輕創作者堅持著繼續畫畫,這條路畢竟不容易,小雷能分享自己的經驗嗎?以及,有哪些建議呢?

門小雷:真心喜歡的事情不需要堅持,你自然很想去做。有時因為身體疲累不想畫,但在腦海中仍然會在摸擬畫畫,相信喜歡畫畫的人都是這樣。

現今比較會影響創作人的是social media,點擊率是一切,你會去想畫什麼有最多人喜歡,可是計算太多的話,作品會變得不誠實,反而失去吸引力。

Q:最後,小雷今年在日本將有新的展覽,能跟我們分享一些訊息嗎?好比主題與作品數量、展期時間與地點?

門小雷:今年底會在東京PARCO辦個展,將會展出30多幅新作,都是圍繞香港為主題,但與其說是以香港為題,可能是一系列關於「家」的作品更貼切。目前進度是三分一左右,要繼續努力了!


門小雷自畫像,《SISTERHOOD》內頁。(圖片提供 / 臉譜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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