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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讀書筆記

是《蜜蜂與遠雷》的溫柔日常,更是邁向理想鄉前伴奏的生命之歌──讀恩田陸《節慶與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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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世界有很多聲音,樂器就是和各種聲音交談的道具。不過還有一種沒有聲音的聲音──當大家彈奏完後一片寂靜時,你就可以聽到宇宙的共鳴聲,我們都把這種聲音叫做,天籟。
──電影《尋找心樂章》(2015)

蜜蜂與遠雷【電影雙視覺書腰珍藏版】

蜜蜂與遠雷【電影雙視覺書腰珍藏版】

曾被日本《達文西》雜誌讚譽為「被故事之神眷顧的小女兒」,但因作品評價兩極,在台灣已多年未引進作品的恩田陸,憑藉史上首位類型文學最高榮譽「直木賞」與娛樂小說指標「本屋大賞」雙冠大作《蜜蜂與遠雷》,不但撼動日本出版界,被權威評審群、作家朝井遼、書評家松井由香里多人推崇為2017年最傑出的小說,也於2018年在台灣出版,突破了這段乾旱期。

恩田自小受到熱愛古典音樂的父親影響,不但固定學琴、喜歡聽鋼琴演奏會,也參加過鋼琴比賽。在時事通信社的專訪中,她提到2009年在幻冬舍雜誌開啟連載時,決定從「描寫一個鋼琴演奏的場景」開始。以自身志趣、經驗構思12年、執筆7年才完成的600餘頁《蜜蜂與遠雷》,以四位個性鮮明、各具信念的年輕人擔任主角,全程描述他們在「芳江國際鋼琴大賽」的競技過程。除了恩田妙手將「聽覺轉化為視覺與想像」的筆法出色,從參賽者到評審們的心理描寫詳盡寫實,「愛樂人」探求古典音樂極限和本質的主軸,也刻畫得淋漓盡致,無愧為其創作生涯的集大成巔峰。


恩田陸以《蜜蜂與遠雷》拿下直木賞與本屋大賞。(圖片提供/ 圓神)

\\《蜜蜂與遠雷》改編為真人版電影//

節慶與預感【蜜蜂與遠雷‧沒說完的故事】

節慶與預感【蜜蜂與遠雷‧沒說完的故事】

而這本外傳《節慶與預感》,是一部她把「登場的角色們聯繫在一起的唯一作品」。事實上,歷經艱辛且漫長的創作期,恩田對《蜜蜂與遠雷》的續集或衍生作品並無興趣,她提到,「四位主角在《蜜蜂與遠雷》中已經很完整了,我沒有考慮續集,但相反的,我對他們的過去很感興趣。」便提出用幾篇短篇集結成冊的可能性。

於是,原本收錄在《蜜蜂與遠雷:音樂的世界》CD附錄小說〈傳說與預感〉,描述霍夫曼大師與愛徒風間塵的初次相遇,這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霍夫曼的首度亮相;〈節慶與掃墓〉中,恩田希望讓本傳中沒有什麼私下聊天機會的三位主角多一點相處,所以安排亞夜、馬薩爾、塵為恩師掃墓,表現出鋼琴家終身師徒制那種堅定不渝的緊密關係,也藉機透露了塵的家庭背景。

由於前作恩田並未針對人物作太詳細的背景設定,她決定在《節慶與預感》為角色進一步補完。「我感覺我能夠理解、掌握他們的個性了。」塵水到渠成地擁有了科學家父親、與在軟體公司擔任高官的母親,兼具理工人背景的父母,為兒子取名「塵」便有「原子」之意,也就是構成世界所有事物的東西。《蜜蜂與遠雷》的主角群用手指頭建構出的音符,在舞台上進行自我介紹,《節慶與預感》則帶領讀者認識他們生而為人的日常生活。亞夜三人既是鋼琴家,也是彼此的粉絲,這讓相互理解、也釋懷過去的他們之間對話顯得溫柔可愛。

其他四篇作品,則帶來不少驚喜的人物。恩田說除了亞夜的友人奏以外,其他篇要寫什麼角色,她一直猶豫到最後一刻。其中沒有辦法寫到的高島明石,讓她十分遺憾,也或許這份遺憾會成為《蜜蜂與遠雷》下一本作品的開端。

當然,做為內涵豐沛的音樂小說,本作仍埋藏許多古典音樂特有的知識與法則,以「職人劇」特色傳遞給讀者。〈豎琴與蘆笛〉揭露了馬薩爾過去俏皮且令人驚喜的一面,恩田陸在這篇故事以他做為塵的對照組,藉由馬薩爾逃離嚴師米哈爾科夫斯基、成功請納桑尼爾收他為徒的案例,說明古典樂界師徒制的封閉狀況與重要性:一旦遇到不適合的師傅,再怎麼聰慧的天才,都可能慘遭夭折命運。音樂之道更是殊途同歸,即使是鋼琴家也能從爵士樂中獲取成長的元素。

〈鈴蘭與樓梯〉以奏為主角,敘述演奏家與樂器命運般相遇的故事。不同於占據搶眼地位的小提琴、或份量極具存在感的大提琴,中提琴的尺寸大小沒有一定標準,每個人的體型、手臂長度不同,選擇自己的樂器也格外困難。就像武俠小說中的高手爭奪神兵利器,音樂世界的「名器」亦與演奏家相輔相成,是專業樂手邁向登峰的必須裝備。奏重新認識中提琴,理解其宛如鈴蘭的獨特吸引力,必將超越過去的自己成為真正的演奏家。

最後兩篇小說,拓寬了《蜜蜂與遠雷》的深度,為整部作品增添不少感動成分。〈獅子與芍藥〉是青少年時期的納桑尼爾、三枝子這對評審前夫妻的青春邂逅,以及他們在多年空白後的再次相處。即便離異,這段浪漫又比戀愛還要深厚的感情卻是無可取代的珍貴。恩田陸在2020年1月《週刊女性》專訪中表示,三枝子帶著納桑尼爾向音樂總監們毛遂自薦的劇情,其實源自她自己的經歷。

我在33歲時脫離了7年的職場生活成為專職作家,但是我很害怕這種自由。所以我獨立後時常參加聚會,並與編輯們進行自我推薦。」三枝子以和服為戰鬥服,在如同戰場的宴會上與陌生人進行社交,努力在古典樂界生存的美麗身影,也正是作家恩田陸當年的英姿。

〈袈裟與鞦韆〉則說明了前作最重要的競賽主題《春與修羅》由來,即使年輕作曲家壯志未酬身先死,他的意念與才能,仍能伴隨樂譜遺留下來,以美好的音樂為後世傳頌。小山內對《春與修羅》「好像樂譜」的靈機一動,讓這首宮澤賢治的名詩成為曲目,並在《蜜蜂與遠雷》中被塵等人作出各具想像的詮釋,也間接幫助了這幾位年輕人更接近「天籟」境界。

\\宮澤賢治的名詩《春與修羅》成為《蜜蜂與遠雷》曲目//


音樂就是連接精神與世界的媒介。」──貝多芬

古典音樂演奏會彷彿聖殿般的莊嚴場合,指揮家與演奏家們專注的演出看似神聖不可侵犯;各項樂器的學習門檻高、專業術語多、進入業界的門路又極為狹窄,這讓古典音樂在許多人心目中是個陌生、遙遠又小眾的神祕領域。筆者自小有學習多年的經驗,至今仍對古典音樂題材的作品有強烈興趣,欣賞作家、漫畫家如何化解一般讀者的卻步,將古典音樂轉化為文創IP的創作手法相當有趣。

在諸多傑作中,二之宮知子《交響情人夢》(2001)充分運用漫畫誇飾表現,採用個性強烈顯眼的音樂大學生,以勵志結合戀愛、友情的王道熱血模式成為最成功案例。曾有志從事音樂家的藤谷治,在2010年本屋大賞斬獲第七名的《乘船吧!》三部曲,則以音樂班高中生為主角,以平成少年少女心境、命運捉弄為主題,描述青春的哀傷與憂愁。兩部作品皆由日本長青類型「青春劇」為起點,不同的是,前者之後轉型為職人劇,而後者始於青春、也終結於青春,滋味苦澀又難忘。

中山七里在「這本推理小說真厲害!」大賞出道的《再見!德布西》所開啟的「岬洋介」系列,則是獨樹一幟的「音樂推理」類型。音樂既是青年才俊追求自我存在的方式,也是失聰的岬洋介在無助中對抗世界的武器,更進一步反映人性本質甚至歷史脈絡,極具深度。這系列同樣將古典音樂知識與大眾娛樂小說搓揉得宜,第三作《永遠的蕭邦》(2015)堪稱極致的展現。

較為接近《蜜蜂與遠雷》形式的,當屬漫畫《琴之森》(1998),同述天才鋼琴少年與其友人的演奏生涯,也談論「音樂」與「自然」的共同奧妙。在入世與出世之間掌握平衡,這是筆者所認為的《蜜蜂與遠雷》系列最大特徵。論入世,取材自靜岡縣主辦濱松國際鋼琴大賽的「芳江國際鋼琴大賽」、亞夜在舞台受挫的心病、高島懷抱夢想仍必須為了家庭努力工作這些背景與人設,都具備無可挑剔的寫實且代入感。

交響情人夢 1

交響情人夢 1

再見,德布西

再見,德布西

永遠的蕭邦

永遠的蕭邦

琴之森 1

琴之森 1

但「出世」的部分,在日本類型創作中很重要的一塊「職人/藝術家精神」,恩田陸成功帶領讀者抵達了新的境界。如圍棋領域的《棋魂》(1998)、野島伸司的花道日劇《高嶺之花》(2018)等,日本人總愛探討、並追求「美」的極致。

尋找心樂章 DVD(Maestro!)

尋找心樂章 DVD(Maestro!)

電影《尋找心樂章》最後演出所奏的「天籟」美聲,也就是《蜜蜂與遠雷》歷經《春與修羅》考驗後臻至的「天人合一」,那是樂聖貝多芬所體悟的精神狀態。武林高手畢生爭奪天下第一,而藝術家畢生所求,便是「技」達顛峰後的「心」之境界。那個可望不可及的天才領域,恩田陸圓滿達成任務,用真誠的語言轉達給我們:把被人類用曲譜「綁架」的音樂,「還」給了音樂本身,歌頌那洋溢在自然的生命力。她為深鎖殿堂的古典樂解除枷鎖,才能不是絕對、訓練不是唯一,演奏音樂就是生活在美好大自然的無上喜悅,音樂既是微小的蜂鳴、亦是轟隆作響的巨大雷聲。

\\《尋找心樂章》電影預告//


真正的音樂家,是與萬物進行快樂的交流。宮澤賢治終生希望實踐「理想鄉」的理念,恩田陸則藉由《蜜蜂與遠雷》的聽覺饗宴,悄悄帶領我們抵達了那片淨土──而《節慶與預感》,或許就是邁向應許之地的旅程中,那些美麗靈魂所吟詠、伴奏的生命之歌。

蜜蜂與遠雷【電影雙視覺書腰珍藏版】 (電子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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節慶與預感【蜜蜂與遠雷‧沒說完的故事】 (電子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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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齊安
百萬書評部落客,日韓劇、電影與足球專欄作家,本業為製作超過百本本土推理、奇幻、愛情等類型小說的出版業編輯,並成功售出相關電影、電視劇、遊戲之IP版權。


指揮家之心:為什麼音樂如此動人?指揮家帶你深入音樂表象之下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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