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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欣影評

【馬欣專欄|記憶中的一瞬之光】當你成為自己人生中的演員──《烈火情人》的史蒂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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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電影散場後,它會在你的記憶裡繼續演下去。
有時只是一幕景色、有時是個角色的身影。
看似人走茶涼的一幕,卻讓你也活了進去的燈火未滅、溫度仍在,角色隨時可以回來,你總感到似曾相識。
如《新天堂樂園》膠捲中的一格,記錄了太多意在言外。
為什麼?因為它照亮了你人生中的一瞬之光,相信它是永恆,而你的心仍有星火不滅。




※本文可能有劇透,請斟酌閱讀

看似什麼都有的史蒂芬,因為安娜的出現,發現了他在自己的人生中像個演員,卻不能入戲。於是他選擇了比寂寞更好一點的孤獨,安娜彷彿讓他野火燎原,其實讓他欲罷不能的是更寂寞的自己。

這電影的色溫是微涼的,像是男主角適合活動的培養皿。你看他從政府大樓走下樓梯,無論鏡頭仰望的角度,還是他周遭人的舉止與穿著,抑或是他們的鞋跟碰觸在大理石的聲響,都充滿慾望跟權力的溫度。冰涼的瀝青色是屬於政治的,而那包裹的從來都是腥紅色的慾望。

從史蒂芬的登場,你有感受到某種石化的溫度,剛好那時是冬天,他圍著上好的毛料與合身剪裁的大衣,黑灰質感恰當訴說他的品味與地位。一眼可知,他是個要員,周遭人的腳步碎快,像在等著他的回答,如一場大戲,人人披掛著自己的權力位置。

這種戲從古到今都沒停過,所有的細節都在彰顯人的地位,史蒂芬就這樣層層地被標註著,無論衣著或是生活都是很有節制的混亂,他有種憊懶與心不在焉,像是長期被圈養著的模樣。

電影在前15分鐘,就讓你完全感受到他的成功已久,及他對自己無論身形還是聲調都長期的養著。那種不容折損,如同一株盆栽的長年修剪,左右都是有人悉心照顧,保持細節平衡。

等他回到家,你幾乎要為他感到無聊了,因為他對自己的家庭生活是如此漫不經心,包括對妻子的話題與額頭一吻,或是對於怪胎女兒的無視,你對於他這些過場動作也不意外。因為導演路易馬盧一開始暗示出史蒂芬的混亂,如在散落髮梢散落的停留,以及他眼神的恍惚,彷彿這人只有獨處時才習慣下戲,至於他多久以前就這樣了?應該是久到沒感覺的程度。

導演會選擇傑洛米艾朗,多少是他能呈現那「經年」的狀態,可以看出他過去的好樣貌,看出他生活的質地,也可以窺探到他曾擁有多少足以成功的條件,幾乎像費茲傑羅筆下的貴公子,他不是偶爾成功的,他有種對寬裕的木然,一眼看到盡頭的無聊,甚至有些缺憾的悵惘。

他有種對寬裕的木然,甚至有些缺憾的悵惘。

這樣密不透風的好生活,別人看來如同風景畫的生活,當有一隻小蚊蠅停在上面不動時,就格外惹眼了,你想啪的一下讓那點黏稠乾在那畫上,最後摳在那凝固的笑容上,如雷諾瓦名畫〈彈鋼琴的少女〉上被厚彩所保障的、被不斷塗抹堅固的,與那不能呼吸的濃稠,那點蚊子血似乎還鮮活一點。

當然史帝芬這樣的世家氣質與仕途也不稀奇,稀奇的是闖進這個富裕人家的亂碼——安娜。安娜破碎的傷痕是如此張揚,她的殘缺在年輕時是非常吸引人的,如同一道狠狠的刮痕,跑進了雷諾瓦中產階級氣味厚實的畫裡,讓那些經年的茫然與腐朽都跑了出來。

不同於史蒂芬一直有更好選擇的人生路(其實他根本性的迷路?),安娜是讓傷痕如頑石般卡進自己人生隙縫裡,像個地標,像個被轟炸過倖存者,也像個守墓人。她守著她的殘缺,如同一個烈士需要過去一般的假死狀態,反覆憑弔。

她無疑是很迷人的,那樣的崩壞看似很瀟灑,讓史帝芬那樣堅固的人生頭一次體會到潰堤與放手的滋味。


她無疑是很迷人的,那樣的崩壞看似很瀟灑,讓史帝芬那樣堅固的人生頭一次體會到潰堤與放手的滋味。他猶如一個迷路的人終於看到一條不是人生幫他選擇的路一樣,這是條件太好的人的中年迷路,學歷、外表、家世一氣呵成,他衷心第一次感受到「生命」的滋味。

而安娜畸形的童年,終結在兄長因她而自殺的過去。起先那像跟針似的刺進肉裡,久了則連針頭都看不見,深深卡進隙縫裡,壞死在人內在的深處,於是她不停地想要吐出,藉由性愛或出軌的冒險感,她需要感受到比那在內心的壞死更巨大的滋味,但那就像海浪打過來的擱淺一樣,最後只是提醒了自己終究是擱淺。

於是兩個空虛的人,不斷想要填滿彼此,卻餵進對方的是更多的空虛。始終吃不飽的性,始終想渴望更多浪潮衝擊的乾枯。兩個人都是巨大破洞,卻誤會成像童書《失落的一角》,以為可以填滿彼此。

紅玫瑰與白玫瑰【張愛玲百歲誕辰紀念版】:短篇小說集二 1944~4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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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落的一角

失落的一角

男方因為安娜戳破了他人生的巨大泡泡,而感受到惘然,開始不習慣他前半生所有的「理所當然」。他不算為了安娜拋棄了所有,而是他終於起了懷疑,在像障眼法的人生中,開始感到自己是裡面最像「演員」的人。他不是像張愛玲《紅玫瑰與白玫瑰》中振保那種苦過的人,第二天頂多蚊子血或硃砂痣,史蒂芬因為這份情感,成為一個終於無法進入狀況的演員。

當他看到自己兒子的電腦前放著三人的合照,除了有出軌自己兒子女友的罪惡感外,也有幾分自己多不入戲的體悟。因此當他的妻子問他是否愛過他時,他也無法回答,前半生有太多的順理成章,他無法為他自己曾有的選擇,做出曾選擇過的掙扎。

前半生有太多的順理成章,他無法為他自己曾有的選擇,做出曾選擇過的掙扎。


人們對於茱麗葉畢諾許的角色印象深刻,是因為她一出現的攻擊性,與對性慾的赤裸表達,雙方都像森林大火一樣背叛著家庭與男友,只是男方原本那摩天大樓的數字成就突然掛了零,而女方原本周而復始燒的都是自己的廢墟。

表面上她不肯忘記愛上自己的哥哥,事實上,她依賴著這個傷痕,甚至不斷藉由別的男性來反芻它,她依賴自己的這份壯烈,活得像個紀念品。於是史蒂芬在最後說了一句:「她沒看見我,她手中抱著一個孩子,跟別的女人沒什麼兩樣。」紀念品終究會被收著的,年輕時的傷痕可以很壯烈,但時光過去,講出來都暗啞成灰。

失樂園 (DVD)(Lost Paradi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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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部電影常跟《失樂園》相比,其實兩者不同。《失樂園》是對人生徒勞的應答,而《烈火情人》則是兩個平行線,史蒂芬的走出大霧,安娜的原地徘徊,兩個空洞的零相遇,史蒂芬發現了迷路的自我,而安娜則在洞穴裡,是兩個人生狀態的偶遇。

多年以前,看這部電影沒有感覺。多年後,明白史蒂芬因為安娜,發現了自己的寂寞,他選擇了比寂寞更好一點的孤獨,發現安娜與旁人沒有不同,也是對自己自命不凡的解脫,當時,他們都愛上的是更寂寞的自己。




《烈火情人》(Damage)由法國電影大師路易馬盧執導的1992年作品,此片曾獲西班牙聖喬治影展最佳男女主角、英國奧斯卡最佳女配角,故事描述史帝芬在英國政府裡擔任要職,他與妻子英格莉共組了溫暖又富裕的家庭,儼然是一帆風順的人生勝利組,直到他在某個社交場邂逅了安娜,史帝芬被安娜深深吸引,儘管她是兒子馬丁的女友,史帝芬與安娜依然像乾柴遇上烈火,安娜勾起了他從未感受過的激情和慾望,隨著這段不倫戀逐漸步向毀滅,史帝芬美滿的人生也開始崩解……


作者簡介

多年寫樂評也寫電影,曾當過金曲、金音獎、金馬獎評審,但嗜好是用專欄文偷渡點觀察,有個部落格【我的Live House】,文章看似是憤青寫的(我也不知道,是人家跟我說的),但自認是個內心溫暖的少女前輩(咦?)著有《反派的力量:影史經典反派人物,有你避不開的自己》、《當代寂寞考》、《長夜之光:電影擁抱千瘡百孔的心》和階級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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