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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欣影評

【馬欣專欄|記憶中的一瞬之光】結果最想丟掉的是自己──《就愛斷捨離》的小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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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電影散場後,它會在你的記憶裡繼續演下去。
有時只是一幕景色、有時是個角色的身影。
看似人走茶涼的一幕,卻讓你也活了進去的燈火未滅、溫度仍在,角色隨時可以回來,你總感到似曾相識。
如《新天堂樂園》膠捲中的一格,記錄了太多意在言外。
為什麼?因為它照亮了你人生中的一瞬之光,相信它是永恆,而你的心仍有星火不滅。




※本文可能有劇透,請斟酌閱讀

如果人生只留下讓自己心動的物品,那最終會剩下什麼?某一幕主角小琴的表情給得真實,在清除所有的五味雜陳後,才發現空空如也的不是空間,而是自己。

我們總習慣撿撿拾拾,也總喜歡看人有條理地清掃收納,但當有人清掃到四周一乾二淨時,是否才發現自己的心裡才是寸草不生的地方?

想將記憶這個東西清倉,最後總會剩下一個很頑劣的點。就像牆面上有個殘缺一角的貼紙,或是一個陳年口香糖似的黏物。總是摳不掉,即便摳掉了,最後還剩下點斑點痕跡,比旁邊那片偌大的白更刺眼。

消費社會,堆跟丟都是慣性,但哪一種都可能成癮。但以設計師小琴這例子而言,從開始決定「斷捨離」開始,就收不住「斷捨離」的癮,彷彿她總有比這些物品還需要丟掉的東西。

我們在這物質宇宙裡,所有東西都是明確的,各有標價的,它們堅固了我們的生活,標籤著我們的存在,我們所消費的都在為我們代言。這樣的物質宇宙裡只有我們是個多變的活物,我們可能感到坐困其中,被各類物品給座標,於是這幾年開始流行了「斷捨離」。

林林總總是人生的面貌,她想化整為零。小琴對斷捨離的癮,像是蛇吃掉自己尾巴一般,並不知道要停嘴。

小琴對斷捨離的癮,像是蛇吃掉自己尾巴一般,並不知道要停嘴。


若以張愛玲說的:「服裝是袖珍戲劇」,小琴貫穿整部戲的白衣黑褲,企圖像個句點,也像一道青影。白色看似是無限延伸,但也是個密室。對這世界來講,沒有比白更堅固的自我隔離,她日日的一身白是一種宣示,也是對自己的禁錮。而這點白落在人間,也反差著在她心頭裡那些去不完的雜質。

在人生雜質如雪花落下,註定會變成地面灰漬前,她總想搶先一步地扔掉那些龐雜。

怦然心動的人生整理魔法2:實踐篇.解惑篇

怦然心動的人生整理魔法2:實踐篇.解惑篇

電影一開始你就看她跟很多人一樣,是著迷於那些極簡的室內設計,一絲不苟地想完成圖片中的樣貌,認為如此生活能更清爽。也像她弟弟所說跟著那本暢銷的《怦然心動的人生整理魔法》的步驟做,如果那東西不再讓你心動了,就代表可以丟掉了。這些都看似是物質過剩後的正常清理。

但小琴的清理近乎於強迫症,把自己的過去像障礙物一樣愈折愈小,把屋子清空之外,把自己也像折好的一張小紙條一樣,這樣的自己之於那純白空間,顯得那紙條空落落的,塞哪裡都不行,於是又折了幾折,不惜將自己折得像灰塵一樣大小,把過去掐頭去尾地都收乾淨,毛邊都去除地對人生下刀。彷彿除今日這條線外,過去都是一片無垠。

照她說的音樂、書籍與雜誌都可以存雲端,但她見不得一點回憶的邊邊角角,如同也想把自己放在雲端,但無法存取。變壓縮檔,又無法解壓縮,她就像電腦裡面的Ghost檔一樣,沒佔硬碟多少空間,卻感覺擠得要死。

於是她將所有帶著回憶的東西都丟進黑色的垃圾袋裡,照她的講法,黑色大垃圾袋就像個黑洞,一口氣丟進去什麼,自己也會忘記。於是她被朋友發現丟掉了她們珍貴的生日回憶。她開始還給朋友那些借了沒還的東西,又逐漸發現以往與朋友的關係幾乎是粗暴地撕扯來的,有的朋友對她的出現反應漠然,有的朋友似乎已習慣了她的善變。

她的過去整理起來像個廢墟,但她卻圖著一乾二淨的空間;她的情感丟在一旁沾了灰無法處理,她因此更想把所有東西都收納到看不見的地方。

有一幕,她坐在充滿黑垃圾袋的中間,如同裝載了她各種不明確的情緒與過去,紀念她人生總想半途而廢與重新開始的念頭。

她坐在充滿黑垃圾袋的中間,如同裝載了她各種不明確的情緒與過去,紀念她人生總想半途而廢與重新開始的念頭。


如果那東西仍讓你怦然心動再留下來。」這句是那書本中的名言,但人生的事物能留下來的若只有能讓你心動的,那這樣的人生太單薄了,有些東西它就是留給人五味雜陳的。

如男友給小琴的東西,那台相機裡有小琴的學生時代照片。那些吉光片羽,與弟弟找出他們少有的闔家歡照片,還有父親留下來的鋼琴,有些不盡然都屬於小琴,但她都像要摳掉潔白牆上的瑕疵一樣,不惜把牆都拆了一般地丟掉。

人生的事物能留下來的若只有能讓你心動的,那這樣的人生太單薄了,有些東西它就是留給人五味雜陳的。


如何的討厭自己,又如何任友情、親情與愛情荒蕪成空地, 才會總是如此粗暴地求個儀式性的重新開始,包括她對前男友輕率的分手方式、將闔家歡的照片撕掉、把家人不想清除的東西送走。她像蛇一斷吃掉自己,聽從收納專家的建議:將不令自己心動的都送走,所有林林總總都捨棄,稍有瑕疵就想重新開始,奈何收走一切後,心裡那缺一塊拼圖的缺角,仍是清空了都找不到。。

如果人生只留讓自己心動的,那要丟掉的是什麼?最後一幕小琴的表情給得很真實,等她清除了一切五味雜陳之後,才發現那讓自己無法自處的「房間裡的大象」,正式佔滿了她人生的全部。

 




《就愛斷捨離》為泰國片,由納瓦波坦榮瓜塔納利導演(《明天,最後一天》)執導,他的導演手法細膩溫柔。故事描述小琴(《模犯生》茱蒂蒙瓊查容蘇因飾演)決心展開大掃除。整理過程就像搭上時光機,每件物品都象徵一段美麗回憶。然而有項紀念品卻象徵著心碎,一份屬於她前男友(桑尼蘇莞門坦諾飾)的信物,抱著狠心傷害他的愧疚多年,小琴決定親手把這個信物物歸原主,讓自己有機會彌補遺憾、和過去的自己和解並邁向嶄新人生……。

 

 


作者簡介

多年寫樂評也寫電影,曾當過金曲、金音獎、金馬獎評審,但嗜好是用專欄文偷渡點觀察,有個部落格【我的Live House】,文章看似是憤青寫的(我也不知道,是人家跟我說的),但自認是個內心溫暖的少女前輩(咦?)著有《反派的力量:影史經典反派人物,有你避不開的自己》、《當代寂寞考》、《長夜之光:電影擁抱千瘡百孔的心》和階級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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