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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界人生

什麼都翻什麼都不奇怪,更要不怕鬼、不怕髒、不怕俗──專訪電影字幕譯者陳家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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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家倩常是這座島上第一位獨享賣座大片的幸運觀眾,身為資深電影字幕譯者,她的一天是從凌晨三、四點開始的。

得天獨厚,從小睡得不多,起床喝杯水,她不用暖機就能直接上桌開始翻譯,一路專注到七點鐘小孩起床才中斷工作,離開書桌為家人準備早餐。當大家出發上班上課,她的當日進度早早就超前了,「有時趕件一週要交三部片的話,我可以連續翻 18 個小時,三餐都在電腦前解決,不浪費時間。」一年能翻50部電影的她隨時處在高速運轉狀態,更是拖延症的絕緣體,「萬一想打瞌睡,我就站起來做家事!當媽媽之後想多陪女兒,只能再睡更少一點了……」先生也說她像個苦行僧。

我的職業是電影字幕翻譯師:一年翻50部電影的祕密

我的職業是電影字幕翻譯師:一年翻50部電影的祕密

入行15年來的翻譯實戰技巧與接案眉角,她都在新書《我的職業是字幕翻譯師》裡無私傳授。不同於書籍譯者有相對較多的時間翻好翻滿、推敲再三,字幕譯者拿到一部院線大片,通常離交件死線只有兩三天,「快」是一字訣。她分析,電影腳本大多是簡短的對白,如果要聽起來越自然,翻出來的句子可能會越冗長,「但一行字幕最多能塞14個字,必須精簡,還要考慮劇情節奏跟斷句,所以我會斟酌刪減『次要訊息』。」再者,跳脫原文不直譯是常態,在符合原意的原則下,幾乎每一條口白都能轉化成意譯,「如果片中的普通人一開口就文謅謅、一直烙成語,大家會覺得他很有事吧!」陳家倩認為,四字成語看似簡潔,若回到電影的語境裡,反而容易畫虎類犬,把一句話精煉得漂亮而不突兀,就是譯者的考驗。


除了在家翻譯,她也出門教課。兼任台大翻譯碩士學程助理教授的她觀察到,「適合做字幕翻譯的學生,通常具備文字靈活、精簡的特質。」她常鼓勵研究所學生直接出去接案,尤其,不敢看恐怖片和不會罵髒話的同學平時更得好好訓練。入行至今,陳家倩從不挑片,什麼都翻什麼都不奇怪,就算手上多部電影塞車、交期死線一波波,收到急件,與片商有長期合作情誼的她往往情義相挺,這也是她案源穩定的關鍵。

通常英語字幕譯者也會接到不同語種的外語片,甚至每年夏天的鬼片熱也要扛得住。她各種語言的字幕都接過,拿到的英文腳本即是「二次翻譯」,身為電影的第一個觀眾,譯者也身兼糾錯任務,「外語片有個問題是,你不能完全信任英文腳本,有時順著看下去,句子否定變肯定、對白不連戲所在多有。審稿人此時就很重要了,好的審稿人會幫助譯者進步、譯稿品質更上層樓,甚至有片商老闆親自審稿把關。」陳家倩舉例,臺灣市場已經養出一批固定韓文譯者,如果她偶爾接到韓語片,就知道一定是這陣子大家忙壞了。

從當年前往英國攻讀電影研究所的文藝少女,到如今成為好萊塢大片的老練譯者,菜鳥時期的陳家倩走過一段修煉之路,「紀錄片和藝術片其實倒不難翻,只要不誤譯事實、並掌握住影片的氣氛;市場上最大宗片源是好萊塢片,而腳本句數最多的就是喜劇,我剛入行最怕把喜劇片翻得不夠好笑。」而她精進譯筆的方法是,上映後再進戲院看審稿人和片商修改過的最終版字幕,平時更是多方觀摩不同喜劇片裡的幽默妙譯,勤做筆記功課。

醉後大丈夫三部曲 3DVD(The Hangover Trilog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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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喜劇筆記,她還為各種專門領域建立術語資料庫,比如撲克筆記、球類筆記、酒類筆記……每次遇到新難題,她的譯界人生就又多累積一冊神祕檔案夾。陳家倩認為,直到翻到限制級的超展開喜劇《醉後大丈夫》,才算是打通任督二脈,「美國喜劇最好發揮,多髒多粗俗的字都能用得很過癮;英國喜劇反而要考慮角色的教養背景,有時『阿娘喂、哇哩咧』這些字眼就不見得恰當。通常交稿後,片商不太會來回修改,譯者很少得到回饋,不過《醉後》上映後,電影公司和朋友們都跟我說:這部真的翻得特別好笑!」即使票房破億,商業片譯者也從來不掛名或分紅,但打中觀眾笑穴兼助攻廠商,爽快無價。


決殺令 DVD(Django Unchain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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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惡人 雙碟版 (2DVD)(The Hateful Eigh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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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從陳家倩探討關於《黑色追緝令》粗話中譯的碩論,就已埋下一顆黑色的種子,待時機一到,各種本土話哏、髒字、笑虧就全面啟動。昆汀.塔倫提諾的爆漿限制級黑色喜劇《八惡人》《決殺令》皆由她經手;再者,把一部原本不夠好笑的喜劇打磨升級,又是譯者的另一個檔次。隨著喜劇片越翻越多,不少片商引進喜劇都特別指名她操刀,隱然晉升美式喜劇片的王牌譯者。

字幕翻譯結合本地時事哏特別容易引起熱議,平常如何收集流行語呢?「我會去追一些網紅跟Youtuber,批踢踢最準,哪個話題爆了就去看一下。不過Dcard 年齡層有點過低,畢竟國高中生還不是電影院的主客層,有時上面的用字,連我班上的大學生都不太曉得意思。」


星際效應 藍光雙碟版 (藍光BD)(Interstellar 2 Dis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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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記得,第一部經手的藝術片《情慾克林姆》是 2006 年主動去信金馬影展自薦的。儘管最常翻譯英語片,陳家倩私心偏愛日本導演黑澤明,早年在英國念書就是研究日本電影,每部黑澤明都至少看三遍。曾譯過《星際效應》的她,對克里斯多福.諾蘭片片賣座、又保有獨立電影的質地更是讚賞不已,也最期待能翻到他的下一部片。

一日影癡,終身影癡,對陳家倩來說,電影字幕翻譯是她最愛的工作,「我喜歡一個人完成工作的感覺,以個性來講,有時候並不想出門跟很多人講話,而且我也很坐得住。」身為分秒必爭的工作狂,唯一感覺有點奢侈的事,是幾年前買下一把五萬塊的工作椅,「那個椅子的缺點就是,嗯⋯⋯坐起來太舒服了,一坐就起不來,結果工作時數反而越變越長。」

工作的時候快狠準,陳家倩的偷閒片刻,竟然是週末兩天趁女兒午睡的空檔各看一部電影!譯者同行放假時根本不想看電影的職災,在她身上從未發生。好奇她有沒有退休時間表?她笑說,「有前輩做了 25 年以上哦。我啊,等到以後眼睛越來越不行,應該會只挑自己喜歡的電影,然後繼續翻下去吧。


 陳家倩譯作 

瘋狂亞洲富豪 (藍光BD)(Crazy Rich Asia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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