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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讀書筆記

不同的3個女人,為何都拿到同樣的性暴力受害者劇本?──讀《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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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國作家姜禾吉(강화길)於2017年出版長篇小說《他人》,兩年後的夏天,中文版在臺上市。這是她從2012年以得獎的短篇小說〈房間〉踏入韓國文壇以來,交出的第一部長篇小說作品。關心女性生命經驗的她,以《他人》直球對決式地處理性暴力的主題。之前雖然曾出版過短篇小說集,作者卻是在這篇小說後,終於有了踏實的認同:「這次的作品好像提高了對自己的標準。寫下這個故事,我才真正覺得自己成了小說家。」


姜禾吉(1986-)2012年以短篇小說〈房間〉入選京鄉新聞新春文藝,正式進入文壇。曾獲第8屆青年作家獎,並以長篇小說《他人》獲得第22屆韓民族文學獎。

 

不同視角,三段迥異又相似的受害遭遇

他人

他人

小說起始於首爾一位粉領族被上司男友毆打。她將親密暴力的故事公開,卻引來批評浪潮。在一片網路霸凌中,她被一句看似輕描淡寫的嘲諷深深刺中,勾起多年前大學同學間的不快往事。

姜禾吉的鋪敘手法相當流暢,雖然在小說中不斷切換敘事的視角,從不同角色口中給出資訊,但讀來順流,倒像電影《魔戒》裡切換不同探險隊的歷程,最終指向同一個傷痛的根源——甚至,加害者至今還在創造更多的受害者而恍不自知。

三段看似迥異的人生,卻在不同生命階段中重複著相同的劇本。

三個看似再無交集的女人,卻都是親密/性暴力受害者。受困程度有輕有重,但她們自己心知肚明,不面對未癒的傷害,她們困住的生命就無法前進。

成語說「同類相近」,類似頻率的人總會聚集在一起,受害者似乎也是如此。故事中本來只有一位明明白白的受害者,貞雅。原以為男友是高富帥,交往後卻露出本性,會對女友施暴。貞雅完全無法接受自己為何陷入這步田地,而且居然被拿來跟當年人人看輕的同學相比,美麗的宥利,「宛如吸塵器的女人」,對男人超級沒辦法,「太寂寞了,會立刻墜入愛河,隨時可以跟她上床」。

那麼,美麗卻軟弱的宥利是故事裡另一位受害者嗎?不──不只。美麗且饒算計的女人,也會是受害者。貞雅的童年友伴秀珍,出身卑微卻在大學成功翻身,最終嫁給人人欽羨的白馬王子學長。即使秀珍聰明、幸運如此,居然也是同一個受害的劇本呢——同樣的偽一夜情強暴,同樣的棄之不顧,甚至因而懷孕墮胎,久久無法對孕育生命一事釋懷。

批判他人、渴望成為他人,來逃避自身痛苦


受害者的劇本不只是外在的遭遇,也是內在的情境。

感情的困境是因自己的內在太匱乏。秀珍看宥利的寂寞是看得很清楚了,之所以誰也沒辦法跟宥利長久的原因是,「妳太寂寞,讓他們可以輕易靠近,但得知妳深不見底的寂寞後,就會發現自己無法承受。

但秀珍自己在愛面前也一樣卑微,害怕那深不見底的黑暗被看見。嫁給白馬王子多年,丈夫卻說,「妳以為我不知道妳根本不相信我嗎?」根本一點都沒有改變,秀珍隱藏曾經受暴的祕密多年,就是恐懼失去完美的丈夫,「真相這種玩意有什麼用?不過是露骨地展現我有多醜陋罷了。

但寂寞或受害又有什麼好躲藏的?誰不寂寞,誰不曾受害呢?令人陷入困境的不是寂寞或受害,而是對於寂寞或受害的自我批判。

對於女人受害的故事,見識太多;而對女人受害的批判,見識得更多。對於聖經中那行淫被拿的婦女有更深體悟:「你們中間誰是沒有罪的,誰就可以先拿石頭打他。」不只是說誰都沒有資格批判,而是說,你們誰都有罪的經驗啊。若經驗有罪的痛苦,勢必能同理,又怎捨得批判呢?

可是,有罪太痛苦了,躲避才是容易的,因此批判他人成了躲避自身痛苦的去處。因此,受害者之間不僅不一定會同理,還會再彼此加害、受害——她們的生命似乎只有一個劇本,要嘛做受害者,要嘛做加害者。

自己就是暴力受害者的貞雅,在憤怒高張時,居然也出手以相同方式擊摑秀珍:「我的拳頭揮向秀珍的臉,身體不住顫抖,想繼續打她,想一把揪住秀珍的頭髮,朝地面猛摔,一邊大叫,都是因為妳!都是妳!」暴力的劇本被下意識的重複了,貞雅連在施暴後的自我辯護,都與痛打她的前男友如出一轍:「我本來不是這種人啊。」如同前男友在毆打她、將她壓制在地時說的話一模一樣:「我原本是個好人。是妳沒辦法喚醒我體內的溫柔。

自我質疑與漠視,讓受害者之路成為黑色螺旋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這些受害者似乎是逐漸發展成受害者的。更精確地說,受害一次可能是意外,但真正讓受害者成為受害者的,是在那第一次受害後,如何一點一點的下沉,留在受害的局面裡。

貞雅一直到第五次瀕臨窒息才報警,一邊是自己軟弱、離不開前男友,另一邊卻也是,在號稱處理性暴力的系統中,她的軟弱與困惑,讓她沒有辦法被肯定為受害者,因而無法得到支援。在那令人疲乏的過程當中,她感覺到:「沒錯,正因為我是這樣的人,他才會出手打我。我不認為會有人站在我這邊。

這也是當年宥利的悲傷無奈啊。男同學都覺得很好騙上床的宥利,何嘗沒有拒絕過?拒絕了,對方卻不信。發脾氣了,對方也不相信。「他們從不覺得我在發脾氣,反倒覺得我在欲擒故縱。

受害者之路是黑色的螺旋。從第一次的傷害後,自我質疑與外界漠視讓受害的劇本逐漸僵化。難怪所有關於性別結構的討論都一再強調賦權以及自我培力。受害者必須相信自己是有能力的,將自己的力量拿回來,不再讓他人(尤其是加害者)定義自己。也需要身邊的人創造一個接納她們、肯認她們真實樣貌的環境。簡言之,不再將自己視為他人,而身邊沒有人是他人。他人的輕蔑或嘲諷都不是自己的,停止加入他人的陣營批判自己,接納自己受了傷,由自己給予疼惜與珍愛。

受了傷的人,需要復原成一個完整的人。拒絕讓過去的傷痛決定自己的現在,也從每天、每天的生活當中決定自己要創造怎樣的未來。作者藉由一個次要角色,同是一位性侵害倖存者口中,說出令人耳目一新的真理:「人要有目標,好好生活的目標,決心改變的目標,不再受過去支配的目標。做錯的是那些加害者,為什麼受害者要躲起來獨自承受煎熬呢?享受人生都來不及了。人要過得更幸福,更樂在其中。」是的,人生有限。多花一天受困在過去的傷害當中,就少一天享受自由的未來。受困還是自由,其實是個人可以選擇的。從這個角度說,受害者是一個自己選擇的身分——但也可以選擇離開的身分。

臺灣欲真正翻轉性別議題,靠的正是「你」


本書在臺出版,令人重新省思臺韓社會的性別脈絡差異。韓國的父權禁錮是顯而易見的,無論從一般工作、生活的組織結構,或是接踵而至的仇女犯罪事件看來,都還有許多制度性的翻轉等待發生。相對的,這幾年臺灣在性別議題上似乎有根本性的進展,同志婚姻合憲乃至立法通過,自由派女性政治領袖持續獲得國際認同。

但是,臺韓真的是一正一反的例子嗎?未必。像姜禾吉這樣的作家對韓國社會經驗做出的刻畫,是一種蓄勢待發的力量。誠如韓國知名編劇/小說家朱元奎對她的評價:「從約會暴力到新女權主義的意義,《他人》可說是漸入佳境。假如小說的責任在於揭發當代社會蔓延的性別歧視和暴力,那麼我敢肯定,《他人》會成為世人記憶中最強烈又最具爭議性的作品。」小說是小說家個人的翻轉,還不是制度性的翻轉;但能夠醞釀刺激一位小說家翻轉的環境,也就是渴望翻轉的環境。

而臺灣自己呢?一波自由派力量的興起,總是跟隨著下一波更洶湧的保守派浪潮。縱使憲法法院與立法院表態支持同志婚姻,仍有一波維護傳統婚姻制度的直接民意迅速興起;一個女性領導人建立溫和理性的領導風格,就有好多個權威家長式的男性政治人物乘著支持度而起。

我們究竟是邁向一個更加自由平等的社會,抑或只是暴風雨前短暫的寧靜?這個問題,如同《他人》文末的提問──或許,真正的故事現在才要開始。「是的,現在輪到你了。

以及作者姜禾吉本人在書末的現身──
我不會定義自己的極限,但會每天對它滿懷期待。


臺北女生

臺北女生

許菁芳
高雄人,臺灣大學法律學士,美國芝加哥大學社會科學碩士,加州柏克萊大學法律碩士,現居多倫多。文字作品散見於網路媒體,女人迷Womany專欄作家。少時懞懞懂懂地做憤青,成人後是半調子文青。正職從事知識生產工作,關心東亞法治與民主。平日讀書寫字,跑步,摸貓,看電影。日常宅裡實踐女性主義,做獨立的人,做自由的臺灣人。著有《臺北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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