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開選單

網站服務選單

登入

頁面路徑列表

子選單列表

馬欣影評

【馬欣專欄|敬這殘酷又美好的世界】取消了日頭,我們還有盼頭嗎?──《寄生上流》的奉俊昊美學

  • 字級



這世界啊!我沒有什麼本錢跟你齜牙裂嘴的搏鬥,
但我仍有一支筆來當小刀,以為陰暗可以被我劃出一道一道縫隙來。讓那裡透出來稀微的光,能刺眼出我久違的眼淚。
一起敬這殘酷又美好的世界吧!
它被我們搞壞了,但我們仍有傾斜看它的角度,一眼認出它曾經的美好,於是抱得滿懷,即使即將失去。
這就是電影存在的理由,紀念我們所有可能失去的美好,還有我們曾經被拍下的純真。




※本文可能有劇透,請斟酌閱讀

許多人拍當今的貧富差距,但奉俊昊不一樣,他從《駭人怪物》《末日列車》《寄生上流》,以他獨特的美學,讓貧窮者失去了天空,讓富貴者人生形同石化。他在此片以兩扇窗,分別提點了主人的景況,一個是死亡的延長賽,另一個是無盡的生之徒刑。這樣殘酷的感官美學,不用多餘的說教,就足以讓這世界值得的不只有冷血。

兩戶人家,兩扇窗子。

一扇往外眺是閒情,瞧那修整得剛好的造景,讓你誤以為你此生缺的只是一點禪意。另一扇窗只能抬頭外窺探,剛好仰足這人間的鼻息。你今日往上一窺,正好吸到社區噴灑的殺蟲劑,頓時間如雨霧一般,是你這社區最像「大自然」的東西。

天才雷普利 (藍光BD)(The Talented Mr. Ripley BD)

天才雷普利 (藍光BD)(The Talented Mr. Ripley BD)

在這部片裡,沒了一視同仁的日頭。

這就是人間上下流的差別,古人總說:「人往高處爬,水往低處流。」我們都以為是正常的,但導演奉俊昊這次告訴我們,當你的「高處」是一直達天際崖面時,人可能連所謂的「高處」是什麼都不知道。

於是你想起敏赫送給基允的那個假山石,基允這重考生抱著這根本不需要的「假高級」,是想抱著一點人生有閒裕的「可能」?人住在地下稀奇嗎?此時你可能也跟我一樣都想起了《天才雷普利》中雷普利原本住的就是這樣一間地下室,偶見稀微的光,當你買不起天與地間的方寸之地,你每日抬頭看到了什麼?更準確的說,因著這像排水口一般的窗子,漸漸的,你會以為「自己」是什麼?

抱著這根本不需要的「假高級」,是想抱著一點人生有閒裕的「可能」?

住在收訊不好的地下室,兄妹倆要到浴缸上找wifi。

韓國電影 寄生上流 PARASITE O.S.T 電影原聲帶 配樂 鄭在日 (韓國進口版)

韓國電影 寄生上流 PARASITE O.S.T 電影原聲帶 配樂 鄭在日 (韓國進口版)


誰都知道巷子底基澤那戶人家的生活景況,因為丟個垃圾、隨地便溺都會看到他們這家人在地底那間屋的作息。那個小區是赤裸的,衣不蔽體且曝曬日常的。所謂「隱私」終究要有點財力基底的,這電影一開始就讓我們知道連「隱私」都有價。

老實說,這一區的誰早習慣看到彼此的生活。半裸的身子、食物的殘餘不時流入管線;散發互通有無的異味。此片的影像讓你知道氣味的擁擠與不散,無論是從浴缸上找Wi-Fi訊號還是陳年糞水因連夜暴雨湧出馬桶。它不是用一般敘事告訴你貧窮是什麼,而是從感官告訴人何謂日夜不停的感官麻痺。

這小區的每家都相似到做同一場夢,下水道在漏水與舊水管的鏽味、地溝鼠又在哪裡生窩。那裡的人因地下道的光,臉色都是水漬色的,透點青灰,洗不乾淨了的命如螻蟻。

為何導演要用這樣侵略性的手法?甚至你可以說有點詩意性的手法,讓你墜落在這城市積水的最底層,讓你知道社會階級在某種程度的「不可逆」。一家之主的基澤的無業或許會被歸為懶惰或經商頭腦太差(之前一窩蜂地經營台灣古早味蛋糕,結果如葡式蛋塔的倒閉)。然窮本身對人就是種感官性的消耗,只要你被去掉了所有能「現代化」的條件,你身為人的認知會一點點磨損,在一家人無盡的摺紙盒代工中,活著是死亡的緩刑。

在一家人無盡的摺紙盒代工中,活著是死亡的緩刑。


在主角一家的那條街弄,就是清醒不得的被擱置了,窮到時間被延宕在那街角,密封不動。這就是上流與下流的差別。今日貧窮兩邊都被密封住的,是日子無論推進了沒,都無涉於人生了。

而另一邊,富裕又太過抽象,奉俊昊這裡的手法是富人對於整體而言,都像個浮水印一樣,代表一切可羨慕的,但當這點成為社會最高標準時,富裕除了它的展示性,一切都沒有任何價值可言。

儘管電影中有錢人朴社長住的是知名建築師設計的房子。整個屋子如同藝術品,被導演的光拍出來也像個墓穴,這麼清冷孤高的結構,外面的造景美但也如裱框了,一朵蝶飛進去都沒了生氣的標本,奉俊昊這樣以手一揮來行使富裕的魔法,讓富人如琥珀中的蚊子,裡面紋風不動,哪裡都成了富裕的疆界,太廣大了也太堅固了。

當這世界唯一能衡量出價值的金錢當你保鑣、當保母、當守衛、當你的定義、做你的保障,就如同那窗外活的造林被當成死的裱掛,那正是那家客廳為何讓人時間漫長,又為何那貴婦與女兒對兩屆家庭教師莫名的崇拜與豢養,因為兩位家教是闖進去的異類,「王國感」如焉形成。人說浪費是20世紀人類最大的美德,那無聊一定是21世紀最大的恩賜了。

錢人朴社長住的是知名建築師設計的房子。整個屋子如同藝術品,被導演的光拍出來也像個墓穴。

 

大亨小傳 3D+2D 白金經典系列 (藍光2BD)(The Great Gatsby 3D+2D Premium Collection)

大亨小傳 3D+2D 白金經典系列 (藍光2BD)(The Great Gatsby 3D+2D Premium Collection)

燃燒烈愛 DVD(Burning)

燃燒烈愛 DVD(Burning)

因此你可以想像身為中產階級的敏赫為何說那貴婦簡單,那「簡單」並非笨,而是敏赫身為一個「異類」的自覺,他成為一個入境的使節,有身為獻媚者的自覺。如何排遣金絲雀之屋的無聊感,敏赫與出身底層的基宇這兩個家教都以來自番邦的使節一般,展現低人一節又自懷法寶的光彩,讓母女感到新鮮感。有錢到無聊這件事雖不會致命,但會讓人做出蠢事,一如李滄東導演的《燃燒烈愛》中貴公子想燒溫室、《大亨小傳》的黛西與蓋茲比週期愈來愈短的無聊感,當財富多到成為一種抽象的存在,而非真實的追求時,你只是它的代言人。

這從敏赫對貴婦的嘲笑與基宇母親說出的:「如果我有錢,我也善良。」善良的必要性像是皮草成為特徵,當新富與巨富已不稀奇時,善良成為一種贖罪卷的概念。反映在朴家是如此合宜,談起體諒窮人與地下鐵氣味時的憐憫,竟是如此的自然而自感慈善,像得見長毛象的重生,我們又彷彿看到了貴族。

那樣無從入境的彼端,他們有動物園裡的焦慮,而我們有了伸頭觀望的習慣,世上的階級規則那麼乏善可陳且彼此牽制。

他們有動物園裡的焦慮,而我們有了伸頭觀望的習慣,世上的階級規則那麼乏善可陳且彼此牽制。


因此這部電影讓我們一直發笑,因為富人與窮人的「平行世界」,毫無相似也無從對照之滑稽,讓我們笑個不停,如同我們當年看卓別林執導的傑作《摩登時代》一樣,都覺得好好笑啊,因為他在工業新貴時代的根本不可能成功。這種依賴型的經濟只會讓你一直追不到,且看別人在追覺得更好笑而已。

《寄生上流》試映以來評價太好,人們開始討論它是否被評價太高。當然可以找出破綻,但你很難挑剔它以這樣的感官手法來訴說貧窮。此片裡貧富差距如他鄉異國,當代風景是一場金錢的海市蜃樓。

此片的富人醒來,是在城堡裡,一切都只彰顯著那城堡,人心的石化在所難免。窮者醒來,只剩「活著」,忘記生存之外還有什麼。裡面唯一的中產階級敏赫是極少數且後來也消失了。奉俊昊在遠眺整個世界,主角一家像丑角,潛入了有錢階級,卻無法再賣笑求生,讓你一直想到笑匠卓別林其實黯然的身影。

小偷家族 DVD(Shoplifter)

小偷家族 DVD(Shoplifter)

你看《小偷家族》,你會因為樹木希林老奶奶最後的感謝而能終於坐看那些失去。但你看《寄生上流》,你知道勢不可擋,因為它的感官餵養,讓你體會了兩極的疲態與木然。奉俊昊以一種輓歌美學,放手了這世界如陀螺快轉的荒謬。

誰誤會了有希望的,哪怕只是誤會了,請誤會了也好吧。無論只能在地下窺看這的,或是像基宇想代入他人人生的,奉俊昊的鏡頭取消了日頭,正是要提醒我們還有比這一切貧富更遠更高的眼界。即使底層日漸無窮盡,也要記得我們曾有過一視同仁的日頭。


 

寄生上流寄生上流

《寄生上流》(Parasite)是2019年韓國導演奉俊昊執導的劇情長片,由宋康昊、李善均、趙汝珍、崔宇植和樸素淡所主演。在第72屆坎城影展的官方競賽單元中獲得金棕櫚獎,該片成為第一部獲得該獎的韓國電影。故事描述一家無業靠零工維生,用盡詭計想以無孔不入的方式共享上流人的生活,但沒想到情況逐漸失控……。IMDb分數:8.6


作者簡介

多年寫樂評也寫電影,曾當過金曲、金音獎、金馬獎評審,但嗜好是用專欄文偷渡點觀察,有個部落格【我的Live House】,文章看似是憤青寫的(我也不知道,是人家跟我說的),但自認是個內心溫暖的少女前輩(咦?)著有《反派的力量:影史經典反派人物,有你避不開的自己》、《當代寂寞考》、《長夜之光:電影擁抱千瘡百孔的心》和階級病院

上下則文章

回文章列表

關閉

主題推薦

有些事情,比見鬼還可怕

好比無法翻身的貧窮、不快樂的婚姻、痛苦的工作、穩交多年後出現的第三者......

529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