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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讀書筆記

散文的另一種極致:巧婦能為無米之炊!──讀黃麗群《我與貍奴不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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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麗群出書了。這很重要,要不是怕被編輯認為在拖台錢,真想說三次。這背後其來有自,在出版《背後歌》時,她接受專訪,稱:「寫一年的專欄把我30年來所有要講的話講完了,我對世界已經無話可說了。」對讀者而言,此語總是有點驚心的。於是這幾年的延伸,許是時間換取空間的明證,對話的空間又撐出來了,而這回黃麗群詞彙堆疊嵌合的畫面,引人依舊。剔透依舊。

我與貍奴不出門

我與貍奴不出門

每個作家心中都有個用以格物的濾鏡,閱讀的過程像是逐步套用,有些濾鏡把生活給蒼涼了,有些則讓日子變成粗顆粒,不清不楚的於是很快活。而黃麗群則把「萬物靜觀皆自得」這句話織入了一些時尚感。即使是我們朝夕相處,從來不生什麼聯想的物件,她也能不驚不惶地點出大義。我認為這是散文的另一種極致,不以人際為基底,單純憑靠著物質,暗中挪運人情義理這簡直是無米之炊,考驗著作家的真本事。而黃麗群總是能端出佳作,一再更新我們的閱讀體驗。

就拿新書《我與貍奴不出門》我個人極愛的〈如果在冬天,一座新冰箱〉一篇來說,冰箱這物,可以篤定地說,每一家戶合該有一座,但我們卻時常低估了冰箱之於家屋的精神領袖性,直到黃麗群一一抽絲我們此生與冰箱的開開關關:

「也或許,我之所以迷惑,不過因為冰箱這東西看上去老實,實則妖言惑眾。物理上它冷,情感裡卻富有熱量與光澤。」

「很久前台灣有支公益CF:『再晚,家人都會為你留一盞燈。』我想到的只是冰箱,三更半夜,躡手躡腳,翻東西出來吃,這時新的完整的都沒有意思⋯⋯墮落一點的人直接站在冷藏庫的燈光下吃。吃完,關上,暗中洗個手,回去被子裡。簡直無法形容這一刻人生有多值得活。」

這是我見過最栩栩動人的冰箱寫生,寫生的精髓在於不能只我手繪我見,否則便是攝影的事,寫生得揉一點物外之趣,是偶爾看得見偶爾隱逸於光線的瞬間,再來看她寫口香糖:

「像口腔肌肉的拋棄式跑步機似的,口香糖也跟健身房一樣徹底表現當代生活閒置與棄置的一面。它的各種豐富性都不為提供生存熱量而存在,不為味覺的細緻審美而存在,不具備菸草或檳榔的刺激性,它最接近加法的兩個效果都來自於減法的抵消:抵消不宜的體味,以及存在的無聊。有陣子我常嚼口香糖,完全是為了找件廢事做著,咬牙切齒地對付時間,把白茫茫的分秒嚼出空蕩蕩的甜⋯⋯」

在這個凡事強調求新求異,好還要更好,得了A還要拚A+(若是孩童會考則更惱人,要追求A++),實難尋到這種對於日常微物的悉心凝視。且觀察筆記整理得四平八穩,一路細密妥貼,到了末端猶不見分岔,不難想見這背後是多少練習的累積,已然調整到,落筆時能容點餘裕和舒適的火侯了。有點燙,但不到縮手;有點冰,但不至於酸齒。她的運筆有時也像伏擊,讀者以為作家只是描景,寫水面上的風光,眨眼之際,墨跡下沉,偏行至水面下的暗湧。懂的人則兩者兼得,不明所以的人,也有表面的消遣(但,相信我,你絕對不會滿足於此的),如下:

「女朋友出門為什麼需要各式各樣皮包呢,為什麼各式各樣的皮包裡裝了各式各樣的自我要求與安全感呢──化妝品。濕紙巾。皮夾。鏡子。維他命丸。保險套避孕藥。止汗劑。記事本。A4尺寸裝工作文件的L夾。我聽說有人放兩種不同的防狼噴霧(怕緊急時刻撈不到)。男朋友出門只需要兩個口袋,一邊裝錢,一個裝鑰匙與手機。(行動支付時連錢也不必裝)。

這固然貼近事實,這說法充滿象徵。男人身體上垂掛著兩個袋子即大步走大道,一邊裝著資本,一邊裝著進入的權柄。女人的身體則什麼都要滿足,她皮包的納藏層次像她下腹內外構造,最好能容受要撫養全世界的夢。」

黃麗群擅寫我們當代人那迴劃於胸臆多時,卻不知如何輸出的悶滯感。她的弦外之音往往比誰都動聽。她就是那濾鏡的開發者,永遠早先一些,就指出一種格式,一方水土,一天氣象。你還在下載、使用的當下,她很可能已經跳躍到別的地方去,如《背後歌》:「成形的文字都是一支背後歌,聽者還在曲折時,唱者已走遠。

你只能晚一步,並暗自僥倖自己還能下載。畢竟我們有時不是看見了卻不知從何落筆,而是呆拙得甚至不擅長觀察,太大老粗,成不了生活的細作,明明在場,卻目睹不了人事底下可能的腐壞,腐壞底下無動無靜的生機。但我們還可以被某種更細更尖更幽微的描繪給勾住,牽往只憑自己絕對觸不了的地方。這多少有點相似於,雖然在冰上滑得鼻青臉腫,仍至少還看得出羽生結弦很厲害的道理吧。

最後,我想要特別談一件於現世顯得格外珍異的所得。確實,有時候,我們在閱讀上追求一種異域的美感,但有時這背後隱藏著長期以往我們被規訓出的迷信,以為飄洋過海來的文字別有風味。而有些作家則推移了這界限,讓讀者反過來,對自己已然擁有的,產生一些信心,或許還不到驕傲這麼遠,但總之距離鄙夷沒那麼近了黃麗群便屬於此類,容我舉例為證:

「潮有點少年性。有點時間性。少年性有幼稚的部分但不完全是幼稚,少年性是什麼呢,是人在完全凝固之前最後還會搖晃的、還會忽冷忽熱的透明液態(但要是蕩漾得太厲害,那就叫中二)。因為通常有點逞強,難免虛張聲勢,就很容易遭到各種嘲笑(例如『潮到出水』)。」

先把文字的巧奪天工擱置一邊(我知道這很難),單看那個「出水」啊,該怎麼譯?好險那都是別人為難別人的事。我們可以心安理得地兌換這靈犀,再來一段吧:

「一個不活在過去的社會,就是一個不可能累積的社會,就是一個不可能傳承的社會,就是一個永遠短視的社會──所謂的視野是既往前也往後的,就像你開車不會把後照鏡與後擋風玻璃拿黑紙貼起來一樣,『反正我只往前面開嘛,看後面有什麼用。』好啊,希望他就這樣開,希望他趕快上路這樣開。」

你怎能不慶幸自己與此人同生於斯?有些情懷不需要經過翻譯。至少我就十分慶幸,自己是讀到最原始的文句,那個「好啊」,那個「希望他就這樣開」,都像是寶可夢的地區限定,是對於在當地生活之人的微小獎勵,是一枚枚專屬某個文化圈的彩蛋。黃麗群的文字,值得勻些時間,逐字端詳,那是大隱隱於世的境地,日子與日子之際的真空。她給你一枚生活之骰,連同使用說明,你再回去看自己的小日子,也能試著擲出五臟俱全的自得感。

 


作者簡介

居於台中。
喜歡鸚鵡,喜歡觀察那些別人習以為常的事。
著有《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已改編成電視劇)、小說《上流兒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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