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開選單

網站服務選單

登入

頁面路徑列表

子選單列表

作家讀書筆記

一顆高功能的強化玻璃心──讀楊婕《她們都是我的,前女友》

  • 字級


作家讀書筆記bn

看書之前我不知道楊婕是誰,這本散文集名為《她們都是我的,前女友》還讓我誤認是女同文學。書中載滿青春但並不陽光爽朗,反倒處處陰影和碎片。楊婕所寫的事沒有政治正確的黑白分明,情感關係界線朦朧,卻因為她道出細緻的灰色,所以真實,所以耐人尋味。

我在書中逐步認識的楊婕是位博士生、未滿30歲的文壇新秀、女校的實習老師、男生的女朋友、老家在澎湖的女兒、同學的室友和朋友。

她們都是我的,前女友

她們都是我的,前女友

輯一「孩子」寫她與一群高中女生相處,挾著師長的身分卻偏要當孩子的朋輩,像個折返校園的叛逆少女。她告訴同學上廁所不用問,因為那是基本人權;她批改作文會回「你87喔!」等嬉鬧的評語。但更多時候,她傾盡善良去讚美和鼓勵學生,像個以寫作來扶育幼苗的輔導老師,讓自覺「廢」的孩子因為「被看見」而眼睛發亮。

她的實習期只有半年,於是她對孩子額外的親切和越界,讓我聯想到祖父母總溺愛孫子──反正沒有長遠責任,不怕一下子傾倒的愛無以為繼,任性得起。我也想像,身為出過書的作家兼老師,在孩子中間應該蠻容易受崇拜與愛慕,為她帶來不少滿足感。但當我這麼想的時候,心裡不是否定而是共鳴。光明的背後有陰影,慷慨多少包藏著私心,才是立體的人性。

她認識一個外表像男孩的女學生,又碰巧剛剛跟男友分手,便把小她9歲的拿來當情感拐杖。看出楊婕的玻璃心,努力逗她開懷,陪她玩。呵護她,像護花。而奉上的情意她都收下。

有種女女之間的擬情人狀態,比朋友多幾分在意,比愛人少一層欲望,但其中的親暱感、占有欲、猜忌、需索與投入不亞於愛侶。楊婕後來把它定義為親情,我的解讀卻是兩人回應著對方內心的小孩,踏著含糊的界線相互取暖。不全然純,但真。

一篇〈愛的教育〉標題取得諷刺辛酸,楊婕憶述小學時期一位老師,以愛之名對毫無還擊之力的小楊婕不斷打壓。老師多番斥責她個性「太自私」, 一邊人身攻擊卻一邊說:老師是希望你好,還要更好。事實上,「更好」是含糊的指標,永遠游不到的彼岸,等同無止境的挫折。它唯一明確傳達給孩子的訊息是:你不夠好。這正是不少人一生背負的,薛西弗斯的石頭。

〈我的女性主義的第一堂課〉亦是微妙的標題。她某任男友是個恐怖情人,慣用技倆包括言行上的管制,切斷她與外界的連結,每當她偶爾醒覺,企圖自愛,便羞辱與恐嚇她。不知道別的讀者對這男生的辱罵會有什麼反應?「你自找的」「賤貨」「沒家教」「你現在列入待觀察」「笑死了,從來沒看過有人向別人要讚美的」……我讀著是一句一巴掌的痛感。

容讓對方肆意糟蹋,或者當事人也有責任?人當然有責任保護自己,可惜不是每個人也早知道,順從不是必須,把自己放在優先位置並非罪過尤其是小時候被責備過自私的人)。自重自愛要有機會學,才會懂。楊婕花了三年青春上這一堂課。

楊婕說她怕「很女生的女生」,也怕狗。嚴格來說,她是怕「愛上」帶來的傷心和無力。書中一篇〈怕狗婕〉狠狠擊中了我。

小時候她外公家裡其中一隻狗叫小黃。小黃醜,沒人愛,所以她選擇愛牠。小黃多次被捕獸器所傷,三隻腳都跛了以後性情變得凶悍,牠咬死別家的狗因而被外公棒打。楊婕會偷偷安慰牠,用僅有的錢買罐頭逗牠開心。她會撥開其他爭寵的狗,只摸小黃,向牠證明她的忠貞。

但她亦愧疚告解,小黃老了很臭,只能忍受陪牠一下便躲開,任由牠在紗門外哀求。小黃時常被鍊著,活得不算自在快樂。終於一次意外,小黃咬傷了外婆,家人決定叫捕狗隊抓小黃去收容所。楊婕試過遊說長輩但無效。

其後楊婕不太敢去外婆家,也不敢跟人說起這段往事。直到動保協會到校園演講,聽罷她在走廊痛哭。當時的控制狂男友還補一句:「好笑死了,搞不懂你在難過什麼,又不是你的狗。」(這對白又讓我心跳漏拍)

再後來,她從湖裡救出一隻老病的流浪狗,給牠取名叫火鍋。無奈火鍋的送養條件太差,楊婕的對策是帶著很多的藥和食物,為火鍋披上保暖衣,把牠送到外婆園子的柵欄外,然後一聲不響離去。

我知道我知道,那樣對待小黃是棄牠於心碎絕望中死去,這樣對待火鍋是「愛心做半套」。很可憐,很殘忍。楊婕當然也都知道。

我們比較容易同情小動物,責怪人。但人在某些時候,也不過是頭小動物,同樣對命運感到無能為力。尤其是在資源貧乏的處境:沒有話語權、欠缺知識與能力,或根本沒有餘裕擔起另一個生命。我會相信楊婕心裡某部分也是小黃,是火鍋,因此才共感牠們的悲傷。人們照顧弱小之時,或許亦在憐惜自己曾經的無助。

楊婕寫自己為狗兒傷心自責,她看見學生的敏感和需要,她惦掛老家外傭的處境,也體貼離鄉背井的室友……我彷彿聽到她的舊男友說:「笑死了,整本書寫自己多麼溫暖善良,專講一些玻璃心的小劇場,真噁心!」(我入戲太深了嗎)但我一直想問,玻璃心真的可恥嗎?心的厚硬標準由誰訂定?若一個人能保有天生的敏感去活去愛,不也很強?要是憂鬱症有「高功能憂鬱症」,玻璃心也應該有「強化玻璃心」,我認為楊婕便有著一顆。

自我揭露的文章,通常要把個人的情感與行為合理化,真相經過有意無意的裁剪潤飾,找到有足夠正當性的立足點,方能戳中讀者的神經卻全身而退。楊婕拿捏誠實的尺度教我有點捏一把汗。但若你也是個善感的玻璃心,自覺相當善良同時也不無罪過,大概也能從書中照見自己的陰影。當實習老師的時候,楊婕費盡心思讓班上每個孩子感受到寬容接納和被看見,而我猜想,楊婕或所有書寫自我的人,無非也只是想被讀者看見。



 延伸閱讀 

上下則文章

回文章列表

關閉

主題推薦

如何面對失去?如何面對留下來的自己?

沒有人的苦可以抵消自己的苦,沒有人的傷心可以真正理解另一個人的傷心。面對各種失去,我們該如何自處? 「如果妳坐下來,跟那個曾經受過傷的自己,一起坐在沙灘上,妳會跟她說什麼?」──葉揚《我所受的傷》

620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