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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欣影評

【馬欣專欄|敬這殘酷又美好的世界】他們衝動,是因為大人更厭世──《美國動物》的家長與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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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世界啊!我沒有什麼本錢跟你齜牙裂嘴的搏鬥,
但我仍有一支筆來當小刀,以為陰暗可以被我劃出一道一道縫隙來。讓那裡透出來稀微的光,能刺眼出我久違的眼淚。
一起敬這殘酷又美好的世界吧!
它被我們搞壞了,但我們仍有傾斜看它的角度,一眼認出它曾經的美好,於是抱得滿懷,即使即將失去。
這就是電影存在的理由,紀念我們所有可能失去的美好,還有我們曾經被拍下的純真。




※本文可能有劇透,請斟酌閱讀

無論在哪一個年代,年輕人有多迷失,他們都是大人的一面鏡子,照出的是中年信奉的價值破滅與否。但最諷刺的往往是中年人的不解,這部半紀錄片電影背後的意義,比外顯的滑稽搶案要重要的多。

片名取為《美國動物》,你大概就有個輪廓了,我們如今是如何以生物性的直覺過活著。說動物也不為過。每日嚼個不停的大量影像,每一種他人的故事都汲取一點當作人生經驗,浮光掠影地消化各種圖片與故事,我們以為看到了全世界,其實是被圈在牛欄一樣的小,但抬頭舉目都仍有一百個影像供你挑選。

這空前的影像時代,你消化的電影,真假新聞、長劇與直播,佔了人一半時間,其餘要忙著工作與吃喝拉撒睡,於是我們以為世界很精采,一如我們骨子裡的無聊。

電影中的四個男孩,如同困獸一樣無聊著,光影打在那泛藍的城市與小巷子裡,鬧區與酒吧呼嘯著各種飽嗝的空氣。訪問他們家長與鄰居他們為何犯下搶案?人人皆說不可思議,有人說:「如果連這樣的小孩(成績好的大學生)都這樣,真的就不知怎麼辦了。」

訪問家長,難免訴說如何苦心栽培,「只是希望他出人頭地,但不知怎麼回事?」似乎什麼該有的都有了,卻等於什麼都沒有。只是要你好好讀書,這句話氣氛一下來,人就開始躁動起來,彷彿只有自己的功能性被看到,到底為什麼物質上會被當成永不饜足的動物一般餵養著呢?那蒼白的心怎麼辦?

那是古人問的問題,現在只要老小一打開電玩或劇集,問題棄置一旁再容易不過。

給下一輪太平盛世的備忘錄

給下一輪太平盛世的備忘錄

我記得卡爾維諾在《給下一輪太平盛世的備忘錄》裡提到現代人生活在沒完沒了的意象霪雨中,「這種視覺意象大多如雲煙一樣,倏忽消逝,就像不會在記憶中留下痕跡的夢,不消褪的唯有疏離跟不適之感而已。」

影像快速抓取你的注意力,不讓你發現構築你的世界有幾成假,我們已變成了頭上架著電視的人,同時手上拿著電腦,手腕上有著智慧型手錶。如果我們是千手觀音,應該每一手都置入著一個手機,這樣的腦袋,你期望裡面有幾成是沉澱過的東西?或是真實的人生感受?但現代人因為缺乏談話資料,又不能被排除在外地灌食各種好的壞的影像,用灌食來形容並不為過,「娛樂至死」是當代人的極樂目標。

人總為年輕人口說「厭世」而擔心,但忽略了大人打造的整體世界就是呈現這樣厭世的樣貌。

人總為年輕人口說「厭世」而擔心,但忽略了大人打造的整體世界就是呈現這樣厭世的樣貌。(圖/《美國動物》劇照)


因此這四個大學生雖然做了搶劫這種蠢事,但你也不會完全不明白他們的衝動來自於哪裡。他們想衝出這像包著畫布的世界,大小螢幕後面是個大布景,一切都校過色的不真實攝影棚般的世界觀與價值,身為一個年輕人,如何能不像卡爾維諾說的不適與疏離,甚至躁動。

這叫《美國動物》的電影就拍出了四個受過高等教育的青年,窮極無聊做了一件驚世駭俗的犯罪事件(這是半紀錄片,曾真有此事)。我講「驚世駭俗」不是指他們笨拙的犯罪手法,也不是犯案內容,而是人們大感不解的犯案動機。看完此片,感覺他們只是要搞一場惡作劇,菜鳥四個感覺沒有什麼大不了地去偷了價值一千兩百萬美金的經典藏書,四人貪圖點亢奮般,如同看了無數犯罪影集,就以為自己是內行人,看了《刺激1995》就只看自己要看的部分,搶錢去過好日子,更顯出影像一多,好壞的記憶都浮泛地不吸收。

他們是把自己放進了一個小螢幕(現在很少有人不是)的小格局了,相反於電影《楚門的世界》主角想逃出攝影棚,現代人比較傾向將自己放進螢幕裡,彷彿「那裡」的人生比起漫漫的現實生活顯得「不平凡」許多。

電影裡有個關鍵字:「特殊」,裡面其中一青年華倫說:「不是都說我們每個人是特殊的嗎?我們被教成是獨一無二的人。那什麼樣才是特殊的呢?」或許聽起來像是「中二病」犯了又在怪別人了,但的確「你是特殊的,是獨一無二的」這類說法,常常聽到,但什麼叫做「不一樣的特殊人生」?

就如同其中一位想當畫家的青年史賓賽,雖有天分,但想到以前的知名畫家如梵谷,幾乎都有崎嶇坎坷的人生經歷,於是開始擔心自己如同白紙般的順遂人生,是否真能成為一個「特殊」的畫家?他與華倫開始追尋「特殊」,甚至拉了另外兩個友人,在他們眼裡這搶劫像場實境秀,除了犯案當下才意識到這是「真」的,其他都不具實感。

所謂真假,已像萬花筒中的碎紙片,世上鋪天蓋地的影像多到就算有部好電影,若無人為其講解清楚,也常捲入其他不知所云的碎紙片其中之一。

我們連價值都以假亂真了,如何能怪這四個男生為自己的「特殊性」如此焦慮。

四個大男孩為自己的「特殊性」焦慮,因而計畫了一場無謀的犯罪。(圖/《美國動物》劇照)


四人身處的這樣世界,是誰可以幫他們在踩煞車前分辨真假,當上一代仍相信「好學生為王」,這一代則身處影像氾濫,不是以科技幻影成功致富,如祖克伯製造了部落幻象,不然就是進入麻木的階段,像這四個男生在這大佈景世界,做了一場「改變自己人生」的秀,直到被警察抓到,才知道「真實」不是關了機就能結束。

當然,這是件超級蠢事,有人會因課外教學,發現有價值連城的書在圖書館而發幻想,但那些網路上攻擊官員致死的酸民,他們的「真實」何嘗不是以為關機就了事,想在網路這福地來證明自己是「特殊」的人大有人在,把人逼死了都沒關係。

但片中有一段,想當畫家的史賓塞在看著鏡子畫自畫像的一幕頗有深意,他怎麼看都覺得自己平庸,但之後才知自畫像是畫內心中想像的自己,根本不用鏡子與肉眼,儘管畫出的是面目全非,才是接近藝術的真實,那才是自己的特殊性。

想當畫家的史賓塞怎麼看自畫像都覺得自己平庸,才知道自畫像畫的是內心中想像的自己。(圖/《美國動物》劇照)


美國從19世紀經歷黃金年代,成為夜夜笙歌的新巨富,當時年輕人看不慣大人的腐敗,做出許多令大人不解的叛逆事,也多是中產家庭的孩子。但在那一元化的美國夢,如楚門發現自己被安排好了一切,這樣的虛幻,讓他們產生衝動,付出極大代價。

如今我們是把世界搭建成「楚門的世界」,各種數據計算、各種消息阻擋與同溫層,各種影像的真假剪輯。每個「楚門」或者安逸,或者想破門而出。無論在哪一個年代,年輕人會多迷失,都是因為他們都是大人的鏡子,現在大人的賺錢方式,發展的熱門商品,其實是以厭世為底,主攻人性最脆弱的一面,讓受眾不惜捨本逐末,自信外求。這部電影背後的意義,是問蛾子為何撲火般,因為世界只亮起那盞道具燈,這比電影中的這樁滑稽案子要重要的多。


《生生》《美國動物》


《美國動物》(American Animals)編導為巴特林頓(Bart Layton)。「想要無可取代,你就必須與眾不同」這是常被灌輸的觀念,四個主角奔放的華倫(伊凡彼得斯飾演)、文青史賓賽(貝瑞科漢飾演)、學霸艾瑞克(傑瑞德阿布拉罕森飾演)、健身狂查爾斯(布萊克詹納飾演),這四位平凡的美國青年,因為不滿自己庸庸碌碌、乏善可陳的平凡人生,竟然異想天開,打算偷竊學校圖書館中價值連城的骨董書籍──奧杜邦的《美國鳥類》。他們仿造犯罪電影裡的情節,精心策畫偷竊與贓物的交易計畫。不過計畫永遠趕不上變化,他們在偷竊過程中犯下天大錯誤,也讓他們開始質疑這場竊案,根本是個不切實際的美國夢……。此片入選日舞影展、台北電影節,爛番茄新鮮度86%,觀眾評分高達90%!


作者簡介

階級病院(限量題字親簽珍藏版)

階級病院(限量題字親簽珍藏版)

多年寫樂評也寫電影,曾當過金曲、金音獎評審,但嗜好是用專欄文偷渡點觀察,有個部落格【我的Live House】,文章看似是憤青寫的(我也不知道,是人家跟我說的),但自認是個內心溫暖的少女前輩(咦?)著有《反派的力量:影史經典反派人物,有你避不開的自己》、《當代寂寞考》、《長夜之光:電影擁抱千瘡百孔的心》和階級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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