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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讀書筆記

廖梅璇:寫出「姐妹伴模式」唯美之外的血與骨、髒與痛──讀楊双子《花開少女華麗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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甫於去年交出長篇穿越小說《花開時節》,楊双子今年五月推出新作《花開少女華麗島》,收錄《花開時節》眾多角色番外篇與其他少女小說創作,與《花開時節》敘事形成正反邏輯的辯證,如花開並蒂,鏡映雙紅。

花開少女華麗島(首刷限量簽名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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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開時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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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花開時節》,很難不注意原先隱伏於敘事下的階級與同性情慾主題,在本書轉而浮出正文,成為作者以日本時代為背景的台灣歷史小說一大特色。《花開時節》描述的女學生情誼,符合紀大偉在《同志文學史:台灣的發明》中歸納台灣女同志文學作品的「女學生模式」,著重描繪少女們求學階段的相知相惜,而作者將此一模式放置在日本殖民政府在台興辦女子現代化教育的背景下,格外耐人尋味。

日本殖民政府在台灣開辦女子初等以上教育,目標在於培養帝國技術與官僚人才的配偶,教導年輕女性在語言、文化與價值觀上切合「皇國女子」的理想。在兩本《花開》中,本島(台灣)仕紳家庭少女與內地(日本)少女透過接受高女教育,得以跨越族群藩籬,彼此戀慕,互相砥礪,在小圈圈內建立堅定情誼,但女女有愛,卻無性少女之愛在此脈絡中是唯心的,高女學生親密的肢體接觸只限於撫順對方制服衣領,畢業後便嫁予同階級的男性,少有繼續升學或求職的機會,而性僅繫於婚嫁生殖,不堪與花樣年華的美好情感比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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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而作者筆下的高女學生之戀,讓人想起蘇珊.桑塔格(Susan Sontag)〈迷魅法西斯〉Fascinating Fascism)一文,對蘭妮.萊芬斯坦(Leni Riefenstahl)為納粹拍攝的紀錄片《意志的勝利》Triumph des Willens的分析:萊芬斯坦影像美學呈現出「潔淨」與「污濁」隱喻的強烈對立,追求個體結合為同質性群體,形塑國族為崇高超越的主體,召喚個人投身其中,融合為一,是為法西斯美學特質。《花開》高女學生修身自持,凝聚為優越團體的親密友誼,正充滿桑塔格所闡釋的法西斯美學氛圍。尤其在〈站長的少妻〉短篇小說中,山岳被塑造為純淨崇高的存在,令少女在憧憬中遁入森林失蹤,與萊芬斯坦早年高山紀錄片裡山林神祕崇高的意象相符,也正好吻合日本30年代以降國族主義漸漲的脈絡。

作者楊双子對高女學生情誼的法西斯排外傾向,態度曖昧中隱約流露自覺。在〈金木樨銀木樨〉,被日本同學弓子視為體現「大和撫子」氣質的台灣少女靜枝,最終對弓子吐露,她來日本求學生活後,深覺「內地是金,本島是銀」,同樣馥郁,花色殊異象徵位階有所高低,愛裡始終存在著不平等。作者一方面稱頌女校戀愛的純潔無玷,另一方面刻意摻入階級與國族認同等元素,突顯出菁英女學生情誼不斷排拒異己的特質。台灣少女在島內女校可以與日本少女結為摯友,平起平坐,但在遭遇特定殖民情境後,才驚覺愛原來也講資格,默然退出同盟,昔日誓約金摧玉裂。

同志文學史:台灣的發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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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此之外,書中有多篇小說,以「姐妹伴模式」呈現另一種女女關係,情節圍繞著幼年一同嬉戲的女伴,在成長過程中,因階級差異而步上命運歧路,顯現一出校園圍牆,缺乏富裕家庭做為結交同性友伴的後盾,女女情感其實深受物質經濟邏輯影響。紀大偉在研究台灣70年代女同志文學時,提出「經濟動物模式」,與「女學生模式」並列,指稱當時台灣文學裡另有一群女性,在70年代加工出口興盛時期,得以出外工作賺錢,與女友同居依存,對照《花開》裡飽受金錢箝制的姐妹伴,顯然經濟得先獨立,愛情方能自由

如〈竹花〉裡的長老教會女學校學生寬眉,教導失學的遠房姪女「國語」(日文),反被青的家庭視為資本,將女兒高價賣予藝旦間。〈孟麗君〉寫被安排主掌楊氏大家族飲食事務的養女林美蘭,曾與菜販女兒月里相約離家找工作,卻失敗歸返。在女性謀職艱難的年代,姐妹伴的金石盟誓倘若沒有經濟支援,女孩們往往為了溫飽妥協,就此永別,戀情收束得急促難堪。

然而,階級的歧異雖使女女關係以離散收場,卻也突破了女學生無性的故事模式,探鑿出更多女子同性情慾的面相。書中唯一實質的女女肉體接觸,發生在〈孟麗君〉裡林美蘭與不識字的月里之間。作者細寫美蘭初潮與觸碰月里下體的感官體驗,難得袒露學生制服掩蓋下的女孩肉身,拓寬了少女小說裡年輕女性形象的疆界。

本書最有趣也最大膽的女性慾望想像,莫過於〈天亮前的戀愛故事〉裡,貧窮的東京小飯館女侍千榮子,在聆聽大學生楊君抱怨與日本摯友黑田的隔閡後,睡夢中將自己置換成黑田的強健體魄,而將好友時子的潤澤肌膚套裹在楊君身軀上,現實中無法實現的女女溫存被轉譯為夢裡的男男纏綿。在典型女學生情誼裡,性是高貴少女無法踰越的界限,然則月里、千榮子等出身底層的女性,卻能較為坦誠地面對自身的同性情慾,如滲漏衛生棉層層織網的經血,雖被法西斯美學排拒貶抑為穢物,卻能越界沾染女學生留白的性領域。作者既擁抱女校同窗之愛的純美,同時引入階級與國族等異質元素,擾亂一池春水,使得日治時期台灣少女群象不只是優美的靜物畫,而是形影交映連翩閃現的動態浮世繪。

楊双子在代序裡寫到,台灣文學系譜在日本時期曾存在「少女小說」文類,但戰後被截斷血脈,直到近十幾年「百合」文化興起,復又嫁接日本少女小說傳統。楊雙子企圖接續此一傳統,召喚出過去在台灣文學史邊緣徘徊的日治時代少女幽靈,創造出一個佚麗妄想夾藏殘酷現實,花叢冒湧經血的世界。華麗島上的少女故事並非只有純潔唯美,還有血與骨,髒與痛。


作者簡介

1978生,台灣嘉義人,台大歷史系雙修外文系畢。善於失眠,喜陰溼,背對鏡子面朝苔綠,在詩、散文和小說間切換電頻,曾獲時報文學獎短篇小說獎,林榮三文學獎散文獎,梁實秋文學獎,2015年於法國出版中法對照詩集《雙耳的對話Dialogue des oreilles》。另著有散文集《當我參加她外公的追思禮拜》

 延伸閱讀 
1.【人物】女性可以不是男人的獎品!友達以上、戀人未滿的「百合」情誼──專訪楊双子《花開少女華麗島》
2.【書評】穿越吧少女!結合百合元素與歷史質地的苦甜小說──廖梅璇讀楊双子《花開時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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