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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讀書筆記

你的「同情」與「接納」,是在不失去任何好處的前提下嗎?──胡培菱讀伍綺詩《星星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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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聲告白

無聲告白

2014年,華裔美國作家伍綺詩(Celeste Ng)以首部長篇無聲告白拿下亞馬遜年度最佳小說,內容聚焦美國70年代中西部郊區的一戶的跨種族家庭(華裔移民父親及美國白人母親),她的筆調乍看輕如鴻毛,卻令人驚豔地承載了一個觸及種族歧視、親職反思與女性覺醒的深刻故事。伍綺詩知道她的文字可承受之最大張力,她的故事每每在幾乎爆破的邊緣,情緒可以暗湧,也永遠準備沸騰。

萬眾矚目下,她於2017年推出第二部長篇星星之火,出版後各家書評紛紛給予好評,讀者反應更是熱烈,一舉登上《紐約時報》暢銷榜,也獲得讀者書評網站 Goodreads 票選為最佳年度小說。靠第一部作品就打響名號的伍綺詩,不負眾望地交出了第二本令書評及讀者都折服的新長篇。

兩個不同階級家庭的碰撞

星星之火》一樣圍繞在伍綺詩最關切的「種族」與「家庭」上,時間設定在90年代末、柯林頓執政時期(1993-2001),地點同樣是美國俄亥俄州,場景是一個經過完美規劃的烏托邦高級住宅區震顫崗」(Shaker Heights),故事描述兩個截然不同的家庭如何產生交集?他們分別代表及奉行的價值觀如何相互碰撞?

理查森一家人已經好幾個世代都住在震顫崗,理查森夫婦雙雙事業有成,與三名念國高中的青少年子女是富裕的美國中上階級,日子井然有序,各個自信飛揚,一家都是受上天眷顧的天之驕子,生活中沒有失敗,也沒有見不得人的陰影暗處。一天,理查森太太愛蓮娜將她繼承的震顫崗小公寓,租給了四處遷徙的單親媽媽蜜雅及她的女兒珍珠,看似平靜無波的震顫崗和理查森一家人,開始出現了漣漪與折皺……

星星之火

星星之火

房客蜜雅是接案攝影師,沒有穩定工作,靠打零工及賣攝影作品維生。她沒有房產物產,就帶著女兒四處流浪,在各個租屋之處汲取攝影靈感,完成作品後再搬到下一個讓她充滿靈感的落腳處。一輛福斯金龜車所裝得下的,就是這對母女擁有的一切。這樣波西米亞作風、崇尚自由、藝術、靈魂與熱情的蜜雅一家人,遇上打安全牌、安逸、崇尚秩序與財富的理查森一家人,想必在各方面都將碰撞出強勁的火花。這是中下階層/中上階層、租屋者/擁屋者、上班族/藝術家、夢想/現實、自由/秩序、真愛/財富的較勁,是一場「擁有一切」(the have's)與「一無所有」(the have-not's)的激烈對話,也是對資本主義的質疑檢視。

與蜜雅產生交集後,理查森一家自然發現,財富與秩序無法駕馭人生暗流,雖有豪宅、名車、好學區與光鮮亮麗、寬廣的人際網絡,但在充滿玫瑰色的生活中,伍綺詩寫出了親情的匱乏與政治正確的虛情假意。她將財富與真誠真愛放在對立的兩面:理查森孩子們紛紛轉向蜜雅尋求溫暖、無條件的母愛。反過來,蜜雅漂泊的人生也讓她注定活在社會邊緣,那些不顧一切追求夢想、功成名就、最後躋身上流的故事只在好萊塢電影發生。她顯然才氣縱橫,但拒絕進入任何體系(工作、婚姻、家庭)的姿態,多多少少犧牲了女兒珍珠的成長資本。雖然蜜雅對理查森的富裕生活不為所動,珍珠卻被那高度規律運轉的太平生活深深吸引,她渴望穩定,羨慕理查森孩子們與生俱來的自信,嚮往一個被正視、被看得起的社會位置(理查森太太是上班做大事的記者,而她母親是成天在家胡亂照相創作的藝術創作者)。

虛假的太平盛世──90年代的完美社區

針對這兩種截然不同的人生故事,小說明顯對理查森家庭,特別是理查森太太愛蓮娜給予較多批判。她代表的是為了富足生活而放棄夢想的人生樣本,代表金玉其外的震顫崗,更代表某種虛假──把憐憫當恩惠的中上階級自由派、進步派分子(他們滿口政治正確或平等互惠,但從來看不到、也永遠不會放棄天生享有的優勢)。簡單說,理查森太太是美國90年代的縮影,代表著在911、或歐巴馬總統任期、或黑人平權運動「黑人的命也是命」(Black Lives Matter)等重要事件發生之前的虛幻太平盛世。

如同伍綺詩的第一部作品《無聲告白》,《星星之火》設定的時間地點也扮演重要角色。震顫崗真有其地,是1905年由鐵路大亨史韋里生兄弟(Van Sweringen)所勾勒建造的郊區綠洲。他們希望在郊區建造一個完美社區,以方便的鐵路與臨近的大城克里夫蘭(Cleveland)相連,卻沒有大城市的紊亂、污染與缺乏綠地。震顫崗鉅細靡遺地規劃綠地、設計道路弧度以減少交通事故、規定屋外的油漆顏色以達整齊劃一、甚至規定清運垃圾細節、草坪除草高度……等等,當然還建立了優秀的學校系統,確保震顫崗的優勢不斷傳承,不斷孕育出下一代「人生勝利組」。


小說中的「震顫崗」真有其地,位在美國俄亥俄州(圖片來源/震官網


這樣享盡優勢的震顫崗卻也自詡為「正義」社區,小說中伍綺詩告訴讀者,震顫崗注重種族教育,社區推動種族融合活動,學校也有種族意識課程。理查森家的大女兒蕾西曾自豪地說,「感謝老天,我們住在震顫崗。我們很幸運,這裡沒有人在乎種族。而這也就是震顫崗種族正義的極限,他們處心積慮想做到「否認」種族、「否認」種族不公,而非「正視」種族偏見的無所不在。

伍綺詩想挑戰這樣的「否認」,她在小說中安排了一場中國嬰兒的撫養權爭奪戰:一個被遺棄的中國小女嬰,應該歸屬收養她的富裕白人養父母,還是想找回她的貧窮生母?這個副劇情不僅攤開種族與階級之間難以翻轉的結構,也讓讀者思索親職與親情的定義──在移民國如美國,我們能只談「大家都是『美國人』」嗎?這個嬰兒是「美國」小女嬰,還是「中國」小女嬰?如果不是因為種族面向,這場撫養權爭奪戰會引起這麼大的討論嗎?親職的適任與否與親情能夠用金錢來衡量嗎?能夠用種族來加分嗎?所有的孩子都能被養成平等的美國人嗎?抑或其族裔背景將永遠給他們的「美國性」帶來不同的定義?透過這場爭議,震顫崗的居民被迫直視他們種族意識的薄弱,與對於種族正義的無知。

Maya Angelou: Adventurous Spirit

柯林頓曾請作家瑪雅.安傑盧在他的就職典禮上吟詩

理查森大女兒蕾西所持的這個「種族中性」(colorblind)態度,其實不只是震顫崗的問題,也是90年代進步人士看待種族議題的普遍思維。那時美國剛選出了來自南方阿肯色州的柯林頓當總統,柯林頓雖然是白人,但來自南方、來自貧窮的工人階級、單親家庭,他也熱愛薩克斯風、熱愛廉價的漢堡炸雞等窮人食物,這樣的經驗背景曾讓知名美國黑人作家童妮.摩里森(Toni Morrison)在1998年一篇文章中都忍不住說,就權力結構而言,柯林頓是當時美國人能選出最接近黑人的白人總統,稱柯林頓為美國第一位黑人總統的說法開始不脛而走。柯林頓當選後,找了同樣在阿肯色州長大的黑人作家瑪雅.安傑盧(Maya Angelou)在就職典禮上吟詩,也果然不負眾望在普及教育、打擊犯罪及族群融合上實施許多有利於黑人的政策。

60年代的黑人平權運動帶來將近20年的白人反制,90年代的柯林頓政府是第一次試圖將美國拉出那樣的反制氛圍。他一方面打著「南方親黑政客」的黑人牌,一方面打著任何種族都必須承擔「個人責任」(personal responsibilities),以及平等指的是「機會平等」而不是「種族平等」的種種白人牌,讓不願失去既有優勢的白人選民放心支持他的親黑政策。柯林頓以「非種族中心」角度處理種族問題的手法,讓「種族中性」的態度在當時社會上普及,也因此90年代也曾出現過「後種族」(post-racial)年代之說,社會普遍願意認為種族衝突的歷史已成過往,美國社會的運作可以、也應該無視並無關種族差異。

這種面對種族與階級「他者」的態度,就是90年代的震顫崗,是理查森一家人,是在不會失去任何好處的前提下,把接受他者當恩惠,把同情他者當優勢的理查森太太。

我們該如何長大?

伍綺詩把故事放在20年前的90年代,設定理查森及蜜雅兩家為對照組,我們可以說《星星之火》想處理的一個根本問題是:我們該如何長大?

就個人的層面來說,理查森太太與蜜雅,誰長大了?理查森太太在故事中不斷告訴自己,她的人生沒有遺憾,為了一個完整的家庭與舒適的人生,她當然放棄了些什麼,但在蜜雅出現之前,她對於被自己扼殺的那些夢想或許甘之如飴。要批判被社會與制度召喚的人太容易,我們可以說像理查森太太的這種人眼中只有財富,沒有靈魂,他們捨藝術而就辦公桌,他們捨熱情而就規律;但蜜雅呢?這個「長大成人之後還坐在地上、睡在地上」的單親媽媽,她在自己的人生中又否認了什麼?放棄了什麼?

而就社會的層面而言,美國人從90年代到21世紀的現在長大了嗎?進步了嗎?震顫崗是伍綺詩的家鄉,她從90年代就住在震顫崗直到上大學離家,她將小說設定在青少年時期成長的時間地點,正是對自己那段成長的檢視──她是離開震顫崗才知道,自己原本認為的那充滿秩序與理想的太平世界,其實並不真正存在,任何的公平正義也不是喊喊口號就會實現。

伍綺詩的推特非常政治性,川普當選後,她在推特發起了一個大受歡迎的「小行動(#smallacts)」標籤,鼓勵粉絲每週做一件正面、正義的小事來抵抗川普的負能量。從以為種族可以隱形的震顫崗居民,到如今極度關注政治議題的知名作家,伍綺詩說她其實並沒有特別變得政治化,她只是明白了:她的種族身分永遠會是一個充滿政治的存在,她別無選擇,也沒得逃避。

伍綺詩在川普當選後,於推特發起大受歡迎的「小行動(#smallacts)」標籤(圖/截自伍綺詩twitter)伍綺詩推特發起「#smallacts」活動,抵抗川普的負能量(圖片來源/伍綺詩twitter)


故事中蜜雅曾跟理查森家的小女兒說,「有時候,我們需要燒光一切,重頭來過。」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小小行動,或可逆盤。在所有的政治正確似乎都已走到盡頭的21世紀,或在既定的人生道路上似乎已精力用盡的人生關卡,歸零、解構、結束或許是重新長大的契機,但小說家伍綺詩從沒有浪漫化「燒光一切」的轟烈,因為她很清楚,可以東山再起的歸零,需要的是積極的拆解與理性的頓悟。

星星之火》力道強勁,讀來讓人欲罷不能,讀後更咀嚼再三。 生命中那些錯過的、後悔的、過不去的一切,都會一起跟著伍綺詩的文字,滾燙沸騰。


胡培菱
美國Rutgers大學英美文學博士,台大外文所碩士,政大英語系學士。主修種族研究、人權與文學、後殖民新殖民理論及世界文學。得過一個文學獎、一個碩士論文獎。專欄文章見於《The Big Issue》大誌、《字母 LETTER》、Openbook 閱讀誌、蘋果日報等。譯有《以母之名》等。個人信箱peilinghu@gmail.com。現任大學教師及評論/書評作家,定居美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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