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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欣影評

【馬欣專欄|敬這殘酷又美好的世界】這受到神祝福的怪物原鄉──《鎌倉物語》裡的人與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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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世界啊!我沒有什麼本錢跟你齜牙裂嘴的搏鬥,
但我仍有一支筆來當小刀,以為陰暗可以被我劃出一道一道縫隙來。讓那裡透出來稀微的光,能刺眼出我久違的眼淚。
一起敬這殘酷又美好的世界吧!
它被我們搞壞了,但我們仍有傾斜看它的角度,一眼認出它曾經的美好,於是抱得滿懷,即使即將失去。
這就是電影存在的理由,紀念我們所有可能失去的美好,還有我們曾經被拍下的純真。




※本文可能有劇透,請斟酌閱讀

在這部電影裡,「鎌倉」更像是個時間的概念,在我們將時間交換了便利之後,我們仍可以選擇下一站是「鎌倉」嗎?可以不貪多、不搶快地過自己的生活嗎?這是一個奇幻愛情故事,但其實更接近人們終於能「幸福」的故事。

這故事讓人感覺暖鬆鬆的,像釋放了各種現實中無聊的制約,知道了有神鬼各自營生在這場域,就讓人感官一開,所有顏色旋即奔流出來。懸疑小說作家一色正和如披著夜衣看事物,一切就有了舊得發亮的光澤,四處有發出氣味的梔子花顏色,有著泥巴像孩子般撒野滑下去的水味,等於把這城市泡在時光這碗湯水裡了,前方住屋裡的一盞燈如營火搖晃,是妻子在家守門吧,忽遠忽近的,讓幸福先行一步在回家的路上。

若沒有感受到大自然,也不知四周有鬼神,人類是不會幸福的,人類這靈魂,是天生為了感受自然而生。

所以這電影在講述一個幸福的故事。在鎌倉,天地有它的道理規矩,萬物的小靈小怪有他們窩藏的地方,三兩個在樹叢裡嘰喳搖晃著,有時趁機偷食一口人類的餐食,這區弄哪家飯餐最香,土地公都知道,那是多麼令人微笑的地方,然後黃昏來了,拉開整幕沒被高樓擋去的燦紅天邊,人類因此知道自己這一天沒有被辜負。

主人翁一色正和在帶年輕的太太走在鎌倉路上時,瞧著東張西望,不熟悉鎌倉的太太,感覺逗趣的說:「鐮倉是個神鬼同住的地方,我們互相尊重,一起相處。」他們一起逛的怪物夜市,真的是名符其實的龍蛇雜處,各方來路的妖怪齊聚擺攤,有的像豬牛合體、有的擺著大把像樹精會賣的東西、有的是石頭般頑固的靈體,那裡像打開結界一樣沸騰著。

難怪一色新娶進門的太太這麼興奮,一攤等不及看過一攤,連中妖怪的招都不知道,買了人類不能吃的東西。因為那裡感覺太平和了,那夜裡熙來攘往的鬧市聲給人浸泡在酒氣的暖和味,有什麼樣的地方這麼不用擔心自己的寂寞?有什麼樣的地方不需擔心自己太異類太奇怪,大約就是因這裡是精怪們同居一處,沒有誰特別奇怪,各種怪都是來自極美的天地,而因這些醜怪又讓這世界過分的美好。

因此你知道為何一色的新婚妻子亞紀子這麼活跳跳,畢竟她從沒住過這樣的怪物原鄉,時間如石階一樣這樣通往好久以前的神社,彷彿誰都可以被抓去另時另刻的老鼠娶親一般,這念頭只有我們小時候才會這樣想吧,這積滿厚苔的石階曾被哪個古人走過,又將會通往哪個神的夢呢?

夫婦一起逛著怪物夜市,熙來攘往的鬧市聲給人浸泡在酒氣的暖和味


所以一色正和剛開始就跟亞紀子說:「這裡的時間感不一樣吧。」與適才他們還開車疾行的公路不同,那裡有水泥柏油跟著犀利的陽光照進,絲毫沒有鎌倉在電影中那青苔的印記,顏色老老閒散的暮氣,這裡被神封了印,不准一般工業城市的灰瀝色張牙舞爪地進入,這裡的「時間」都變小靈怪,迷了路在鎌倉裡,從舉步到晃遊,散成這裡的點綴之物,停在誰的眉宇間,或被遺落在哪台列車上,到了這城,全下錯了站,給了人們自由。

與其說這部電影是個溫暖濃郁的愛情故事,不如說它就是個人類如何過幸福生活的故事。連招晦氣的窮神到一色家作客,搞得他們生活大亂,收入減少,妻子也沒想過要趕祂走,反看窮神一身襤褸,分祂熱熱的飯食。沒有被人類招待過的窮神深受感動,雖然衰運無法減少,但妻子與窮神在廊簷下喝茶聊天,交換來一個窮神布袋裡不甚起眼的木碗,丈夫也由得他們。這裡有接受命運的甘之如飴,窮點過,人可以趁機知足,顛波受點苦,足見仍有人可相視而笑,際遇不能控制,但祂來、祂走,只要不圖想控制命運,日子仍是屬於這幾個小百姓的。

在電影中,鎌倉的人仍敬天地,信萬物皆有靈,因此較他人定點神,風有它的體貼、米沒有白白得來、今晚的樹影更接近月亮,鏡頭下這城市是活的。人沒有太孤單地要抓住另外一個人,因為知道這世界不只有人而已,也不是只有人在白白受苦,有業務量龐雜的陰間使者,也有申請到能留在人間多陪家人幾年的靈體們、還有寧可變成怪物,也依戀在世間妻小的人。這裡沒瞧到對錢過分依賴的人,階級有了天地,也被打破了森嚴,每個人為著當天自己還能守護的人或事而慶幸著。

電影中的鎌倉,每個人為著當天自己還能守護的人或事而慶幸著。


就像男主角一色正和也並非什麼大作家,就是愛買火車模型,寫不出來時也會大聲哀號:「我這是何苦?」也被不合理的報酬與邀約欺壓過,像個孩子在自己一派莊嚴的書房裡滾來滾去,不久後又被火車玩具給逗得樂呵呵,再度有力氣多做些努力,這人認定這城的安身立命。

這人穿著古典,一身文人淡雅和服,像時間走過,但仍有其不變的精神。這部電影無論是穿梭古街巷弄的綠黃色江之電電車,還是把死者送往黃泉之國的老式車廂,那月台散發的老燈泡光暈,或是一色妻子身上總穿著復古花樣的毛衣,誰也不怕時間消失,包括死者上車都有遠遠的路燈照明,暖暖的並不悲哀。那裡沒有光是艷的,也沒有顏色是刺人的,你才會覺得時間是水澄澄的,不快不慢的平靜流逝,誰在此情境都被溫柔地對待了,這部電影沒有在宣傳復古情懷有多好,也沒矯情地對照現代化處處拔尖的生活。

把死者送往黃泉之國的老式車廂,包括死者上車都有遠遠的路燈照明,暖暖的並不悲哀。


它就是這樣靜靜的尊重時間的河般流速,「鎌倉」被拍得像個人、像男主角的人生,你仍可以這樣選擇自己的生活,不貪多、不疾馳。

這部電影當然有吸引人的神怪情節,但都不是多嚇人的那種,頂多有點卑微、有點猥瑣,或是像河童那樣一閃而過,最可怕的無非是那個用詭計把亞紀子擄走的天頭鬼,但它脆弱幼稚愛霸權,跨越百年想搶同一個女子,拘禁其魂魄到黃泉國,讓亞紀子的空殼肉身留在人間,黃泉之國的顏色反比人間還鮮亮熱鬧,天頭鬼如狼似虎地進逼亞紀子結婚,這裡就喪失了適才在鎌倉時間的魔法,人們的慾望與庸碌開始浮現,即使黃泉之國是個死者等待投胎轉世的中繼站。

天頭鬼計把亞紀子擄走,拘禁其魂魄到黃泉國


這是個有趣的電影,我不能暴雷說結局如何,且在我眼裡也非重點,而是「鎌倉」在這故事裡似乎不只是城了,而是個象徵,如果現代化偷走的是人們的「時間」,我剛剛在電影裡看到那漫漫悠長的歲月是什麼?很像古時候的人因為沒有便利的生活,且有所信奉,因此每天能擔的心也就這麼多了,知道不辜負了上天能給的也就夠了。或許真實的鎌倉不是這麼美的城,但留住了「時間」,是個美好的生活想像,想像我們被快轉的人生,誰又還給了我們平和。

沒有說復古多好,但當那江之電緩緩地入站時,在我們將時間交換了便利之後,我們可以選擇下一站是「鎌倉」嗎?那萬物皆有靈,時間被抓住衣角的知道珍惜,之後嘆息也有了價值,從那個幸運到得知一切珍貴的下午,人生才會初初開始。這是一個奇幻愛情故事,卻更接近一個人們終於能「幸福」的故事。



《鎌倉物語》《鎌倉物語》


《鎌倉物語》(DESTINY:The Tale of Kamakura)改編自日本暢銷漫畫家西岸良平原著,在日本創下高票房。由山崎貴(《幸福的三丁目》《寄生獸》)執導,堺雅人、高畑充希、安藤櫻、堤真一演出。描述亞紀子在嫁給住在鎌倉的懸疑小說作家後,生活中充滿了層出不窮的驚奇。走在路上,不僅看得見魔物、幽靈、妖怪、佛像,甚至還看過死神(安藤櫻 飾)出沒。城鎮裡有股神奇的力量覆蓋著,人類與來自其他世界的存在,似乎相處地和樂融融……。


作者簡介

階級病院(限量題字親簽珍藏版)

階級病院(限量題字親簽珍藏版)

多年寫樂評也寫電影,曾當過金曲、金音獎評審,但嗜好是用專欄文偷渡點觀察,有個部落格【我的Live House】,文章看似是憤青寫的(我也不知道,是人家跟我說的),但自認是個內心溫暖的少女前輩(咦?)著有《反派的力量:影史經典反派人物,有你避不開的自己》、《當代寂寞考》、《長夜之光:電影擁抱千瘡百孔的心》和階級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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