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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專訪

解開身世之謎,卸下對母親的盔甲──專訪平路《袒露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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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陳佩芸)(攝影/陳佩芸)


小說家平路說了一段往事:20年前的一場聚餐,朋友有個養子,正遲疑該不該告訴兒子身世。平常以「仙女」形象示人、講話輕聲細語的平路,突然動了肝火大罵:「怎麼可以不告訴他呢!」她還記得當時的怒氣,「我失控到想把對方從二樓的窗戶丟出去,我不是容易生氣的人,我不知道為何當時這樣。」

袒露的心

袒露的心

此刻回想起來,平路說,「我們的意識跟潛意識裡包藏了很多我們不知道的事。」人生也是道謎題,包藏了更多我們知道與不知道的事。她的新書《袒露的心》探索自己的身世之謎,反覆辯證釐清「身為家裡的獨生女,為什麼媽媽不愛我?」,很多人小時候多少都曾懷疑自己不是父母親生,而當這樣的幻想成真,人生就變得殘忍。

從時事評論到政治人物的「後設小說」,平路寫作的範圍寬廣,這次寫的是自己,卻是巨大的煎熬,「我有好幾度想停筆,不寫算了。」為了保持距離感,書中沒有「我」,只有以「你」做為主述者;作者離故事太近,於是更需要釐清什麼才是真實,「我常提醒自己:你有沒有誤會了什麼,渲染了什麼,有沒有讓情緒掩飾了自己真實的感受?這是無底洞,我剝開一層,下面還有一層……我一次一次重寫,只希望能寫得沒有雜質,很乾淨地去呈現自己的心情和反省。

後真相的時代,最真實的存在只有情緖;而自我揭謎的過程,最需克制的亦是情緒。

這本尋親之書始於一段與母親的日常對話,母親抱怨她因故沒去祭拜父親,說了一句:「你放心,你是你爸親生的。」平路反問:「那我是你親生的嗎?」母親坦承非她的生母,原來平路是父親與家中的女傭所生。知道真相那年,平路53歲。但母親只將真相說了一半,對於生母的各種線索都拒絕透露。

書的前半段,平路回顧成長過程,青春期母女的關係更形激化,她蹺家蹺課,父母為管教恫嚇,還請了少年警察隊來家裡問話。在平路的記憶中,母親傷的不只是她,連親友也遭殃。親友聚會時,母親常沒來由以言語羞辱人,「我年紀小,在大人的桌邊探頭探腦,像潛水艇的潛望鏡,我常看到親友轉過頭來受傷的模樣。」待人和善,講話輕柔的平路,刻意把自己長成母親的反面,「如果有人說我一點也不像媽媽,我會覺得這是一句讚賞的話。」她隨即又補了一句,「我媽也會覺得這是一句好話。」似乎,母女以彼此做為憎惡的對象。

升大二的暑假,平路自殺,同學不知情到家裡找她,卻發現平路的媽媽一派輕鬆還請對方喝茶。「死過一次之後,我就知道生命還有更值得活的事,我不會再想死了。」之後,平路出國念書結婚生子,而歲月並沒有磨鈍母女的稜角,使她們和解。

平路的母親老了愛唱歌,在唱歌的場合總霸著麥克風不放,找不到老歌的伴唱帶,索性自己一首接著一首清唱,好不容易輪到別人唱了,母親則撇了撇嘴說:「現在的流行歌俗氣,聽了沒意思。」一旁的平路就要幫著陪罪打圓場,「這是我常做的事。」

(攝影/陳佩芸)(攝影/陳佩芸)


問平路,母親此生漫漫難道沒有一刻放鬆、不經意流露對女兒的慈愛?「就是沒有,但這可能代表,她受傷得很深。」她形容和母親總是穿著盔甲面對彼此,「如果有機會再重來,我很想跟她說,我多麼感謝她,她已經做得很好……我會先示弱,先對她說我錯了。」這個「錯」,可能還包括平路的性別。如果妳是男生,與母親的關係是否就不會那麼激烈?「那是肯定的,我長得像生母,尤其漸漸長大變成少女後,對她一定更……」

母女之間的纏鬥互虐近乎恐怖片,採訪時,平路更多的是充滿懊悔的語氣。她舉了生子的過程為例,初生的嬰兒會刻意被放在母親肚子上增進情感的聯繫,「這個過程,你會看到一個幼兒對母親完全敞開心胸的模樣;我跟母親可能就是缺乏這樣敞開心胸的過程,也許我們都不了解愛,我們把愛看得太神聖、太自然了,好像愛天生就存在、像空氣,我們就應該要有。」結果,愛與被愛都是一種學習而來的技能。

平路說,自己總是在索愛,而母親的不回應成了她挫折的來源。現在平路多了一些理解,書中寫道:「你愈是想要討好她,看在母親眼裡,愈代表另一重挑釁,向她強索她沒有的東西。」此時她更進一步反省,「母親愛不愛我應該不是重點,而是我不夠體諒她。愛的基礎是體諒,是瞭解。愛是一個空泛的字,必需有體諒和瞭解這些基礎,才有發展的可能。但我對她的瞭解不夠,也不夠體貼。

(攝影/陳佩芸)(攝影/陳佩芸)


不僅是母親,平路一度也不能諒解父親為何不告訴她真相。「我想過各種理由,也許做為父親,他無法像我們現在坐在這邊,用語言去聊這樣的事,他不知道要怎麼說。」她解讀的另一個可能則是:父親和母親因為這個祕密而綁在一起,成為堅固的聯結,誰也無法背叛這個聯結,誰先說了,就不知道要如何處理與另一方的關係,於是就不說了。

幾經輾轉,平路三年後終於尋得生母時,生母剛好在前幾年過世了。「我弟勸我,也許這是最好的安排,生母可能也不知道要怎麼面對我。」最好的安排不代表沒有遺憾,「如果來得及跟她見面,也許我會更清楚,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麼?我也許會想問她,有沒有偷偷來看我一下?」平路說,尋親之後像是迷霧散了,也看清楚自己的人生是怎麼回事了。

最後問平路,如果沒有這段身世謎團,人生會不一樣嗎?「這是一個上帝才能回答的問題……也許我不會寫小說,也許還是會寫,但不會是現在這種作品。」既然迷霧已散,之後的作品會不那麼剛硬銳利嗎?「你是說我之前不夠甜美嗎?」說完平路也笑了,「不甜美也沒關係,我從少女時期就沒對甜美抱持過幻想了。

走出迷霧的人,如今傷口的血乾了,結成硬痂,成了她肉體的一部分。


  延伸閱讀  
1. 【編輯說書】那段當「催生團」與「召喚獸」的日子──平路《袒露的心》
2. 【專訪】專精嗅聞痛苦的葛奴乙──廖梅璇《當我參加她外公的追思禮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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