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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欣影評

【馬欣專欄|人性顯相室】詩,是一種愛的方式──《派特森》的派特森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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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開人性顯相室,我們可以看到似曾相識的自己,
解開只封存在記憶中的世界殘影,
讀取種種人們暗示的訊號回聲,劃下尚未結疤的傷痕,
拍打起角落裡累積的記憶塵灰,
這是我們身處的大世界,也是我們受困的小房間,
眾生內心在這裡顯相,紀錄妖魔天使齊聚一堂的人類樣貌。




在詩的照拂下,有如月光的朦朧,那是一種主客體都不明確的世界,時間是板塊性的移動而非持續的推進,陽光是反彈折回的球體,任何小細節都可能因其有放大的空間,派特森先生活在這樣的世界裡,雖然真實世界的他活在一個類似世界盡頭的城市,但卻活得無所不在。

靈感像隻野貓,牠是會宣示主權的,派特森在上午看到了牠,趁牠停駐時拿出筆記本聚精會神地寫著,不一會兒牠就會走了,牠總是如此瀟灑,之於派特森在派特森市的人生。他每日拿著飯盒,走過拱廊下去上班,在踏進前方的陽光前,他會先留神看陽光舞動的那剎那,停格幾秒,暫時不忙著進入自己的人生。

派特森先生的人生看似沒什麼進展,電影故事看似就是他一個禮拜的生活,與他寫的詩句交錯,成為飛翔在日子間隙中、逃脫於回憶凝固速度的悠揚短調,對於誰的人生來說也不過就是個口哨聲,遠遠近近的,那聲音與未成立的思緒總在前方,你走上前、好奇地再快步上前,不想遺漏了它適才的身影,那是生活無法生擒住你的地方,如果它轉身了,你就被留在無法奔跑的時序推展中,被封存在後方牆壁的乾癟影子裡,於是你跟得緊緊的。

派特森會利用上工前的空檔寫詩,就算是僅僅5或10分鐘,有創作的日子是不會那麼浪漫的,它就是一種野生的衝動、無法被馴化的都紛紛探頭出來,如長在木頭的嫩芽突然恣意勃發,野花甦醒後求生的香味,而對人,則是類似一次假設會失敗的高空跳水,或是又一懵懂的雛鳥飛行,失敗是對詩人最大的禮物,沒有同時體驗墜落,文字是飛不起來的。

但觀影那片刻,你看到靈感是怎麼引領著一個人過日子,它飛跳於水泥叢林間,掙脫於未來狹長的盡頭前。派特森生活的派特森市一成不變,而一成不變就是它的特色,沒有特色的街景、形形色色的染了灰塵的招牌與人、擁有一個不大不小的瀑布。這被國家發展遺忘在一旁的小地方,打算一輩子在那裡生活的公車司機派特森,他的日常是經過靈感這個旋轉門,有時是要上工了、有時回到酒吧與他人保持適度的連結,有時則轉進了靈感那片無邊無際裡,他在那裡被容許小小的棲身,像被天空或海洋擁抱了一樣,他再也不用害怕日常的磨損,只知道自己被某種偉大的未知給接納了,於是他的筆記本對他而言非常隱私,是個秘密通道、一個旋轉門、一個被俯瞰的愛的凝視,每天帶著它,像隨時會掙脫出去的靈感,感受自己的靈魂活跳跳的。

因此當派特森的妻子蘿拉一再勸他要把詩集印出來,跟他人分享時,他是遲疑的,因為那才是他真實活著的世界,現實以往是僅能以屋內滴雨的方式來干擾,一旦把門打開來了,腦中的海洋與天空就會溢到另一頭實際的人生景況,還能有把握保住自己的完整?多數時候,他是偷渡進自己的實際人生的,藉由妻子蘿拉、家犬馬文、習慣性抱怨自己家庭瑣事的同事、固定酒吧與酒保、甚至習慣在該酒吧吵架的情侶,進出兩邊世界的符號是清楚且確信的,他藉由固定的作息與行為,不會遺失掉回來的線索。

他藉由固定的作息與行為,不會遺失掉回來的線索


但他在另外的那頭,詩的照拂下,那是一種主客體都不明確的世界,時間是板塊性的移動而非持續推進,陽光是反彈折回的球面體,任何東西都可能因其有放大的空間,如派特森夫婦愛用與收藏的火柴盒,如他巧遇的小女孩,她的詩作形容雨如髮絲,穿越了時間之流,如派特森另一首詩作寫了他下半身跑出門、上半身則待在詩裡。各種腫脹滿豐盈的感受,抽象而真實的從四面八方而來,把派特森託身於各種物品,把派特森化為四處流動的情感、讓開車的派特森隨著在後座眾人的話語中漫遊,脫離了自己肉身與時間的規矩方面中,「派特森」無所不在,每個細胞都在歡唱著,他在那樣的世界裡安身,他沒有要「開門」分享,把詩滔滔流洩出去。

但妻子不知道,她附著在外在生活中,用大量畫作(以畫筆將家中牆壁、窗簾浴簾都畫滿圈圈與眼睛)把生活填滿,彷彿人生是個巨大的儲藏室,無暇整理地堆放,對具象世界的相信與依存隨各樣圖騰蔓延中,無論是在杯子蛋糕上畫圖的熱情,還是對當鄉村民謠歌手的期望,她急切地伸手抓著各種夢想泡泡,還沒學會吉他前,她先買了高價的名家吉他,一個插旗的動作,她需要看到夢想的實體,但那兌現的延遲又像是殘骸。夢想一旦要用各種具象事物來提醒與彰顯,更大的空泛就更需要被填滿,隨時必須重建與填補,於是你看到她連派特森的晚餐都以一種實驗藝術在「創作」,她停不下來,因被各種夢想拘提,但無法真的被其收容,因為活在夢想裡的時間感是流沙狀的,久了你的骨血都將會化入其中,是無瑕重複於插旗動作的。

派特森的妻子蘿拉在現實中加蓋了青春與它所需的夢想,重點還是榮耀青春,許多人都是如此,離不開青春存在的辯證,一個對中老年失去想像的年代,生命就會被擋在青春的那堵牆前面,進退不得,派特森與他妻子的兩人各成一個小宇宙,在他們身處的這城市中,有了尋找「他鄉異國」的慾望,相對於妻子找尋自己對外的存在感,派特森則如剪影似的穿梭,隨時是這街頭暗巷的新旅人。

派特森的妻子蘿拉在現實中加蓋了青春與它所需的夢想,重點還是榮耀青春


你看他固定六點多起身,看著沉睡的妻子,為那一刻開始作詩、返家習慣扶正門口總歪斜的信箱、吃著妻子各種配色的便當、與妻子去看老電影時,觀望著四周觀眾的神情、每日遛狗與造訪酒吧,看著酒吧牆壁上都貼滿離開這城鎮後名人的照片,舊工廠林立跟他行駛的路線都如迴圈,除了光影,其他人事物的停滯感強烈,這裡看起來是個世界盡頭,但在投入感不深,每日都像旅人的派特森眼中,他的感官反而因在貧脊的城市樣貌中,被放大了敏銳度,任何不足為道的小細節都像劃錯重點一樣,當「我」退居在各種配角的後面,所有人事物都會鮮活起來,因為他同時也是路過自己人生的旅人。

所以你可以發現,他適合活在派特森市,這個看似什麼都沒有的地方,他愛他妻子,但他無法真正參與她的生活,他的詩集也不渴望被出版,因為那會讓他失去一個旅者隱身的特權,因此決定要將詩集付印的前幾天,他開始亂了套,彷彿要進入一個他人認知為「真實」的人生,錶開始叫不醒他、公車拋錨加上酒吧發生爭吵,原本不介入他人生活的派特森,無法安妥在他的詩境裡,對外異質感日漸強烈,直到狗把他寫滿詩的筆記咬碎,他像失去了回返內心原鄉的護照一樣掉了魂。

詩的尾巴啊,總會留一點在現實生活裡,讓他無法完整活在這一刻,那旁觀自己的距離若不能保持,就無法好好看這世界,心頭那份愛也無法使力。

詩常被看成是浪漫的,但其實是個能委身在其中的生活態度,等於人換了位,讓周遭的其他事物出線,你不在舞台的中心,周遭的美好才會成為你的一部分,詩是個謙卑的視角,讓細節浮現,任其開枝散葉在無法定義的時間細縫裡,痛苦變成水之月,撈不起的荒謬持續存在,只是終於有了它者的照拂。這故事的結尾出現一日本旅客,他來看詩人威廉‧卡洛斯‧威廉斯艾倫‧金斯堡的成長故鄉,碰到派特森,派特森問他:「你喜歡詩嗎?」他說:「我相信詩。」那是相信即便是在痛苦中也能溫柔的自己,他送給了派特森一個空白的筆記本,詩最後又以一個生活方式回到了派特森身邊。

派特森問他:「你喜歡詩嗎?」他說:「我相信詩。」


這個時代走到這裡,富裕在前威脅,貧窮在後追趕,人們搶著排著,要到了更一無所有,派特森沒有特別快樂與成功,「他」就是一個選擇,有時對人生的最大野心,是份詩情,小人物的日子無所謂悲觀與樂觀,能比較接近尊嚴的,無非是在暗影中,為那些破碎過的解讀,最終會完整自己,這就是詩,最窮也最豐盛,有人只能待在那裡,如派特森最後唸的詩,是騾子但腦海卻浮現寧可是隻魚,「那裡」什麼都有可能,在所有我們知道的不可能裡。

當然,野貓有一天終究會走,讓我們知道我們深愛過。


《派特森》的派特森先生《派特森》的派特森先生


《派特森》
(Paterson)由吉姆‧賈木許執導和編劇,由亞當‧崔佛席芬坦‧法拉哈尼主演。《派特森》被第69屆坎城影展選為競爭金棕櫚獎的競賽片之一,故事敘述派特森是紐澤西州的派特森的一名公車司機和詩人。他每天都會依循著相同的模式生活,如下班後就會回到家與妻子蘿拉、愛犬團聚和吃飯,但派特森仍會在日復一日、一成不變的生活中利用詩句增添人生樂趣。爛番茄新鮮度高達97%。



長夜之光:電影擁抱千瘡百孔的心

長夜之光:電影擁抱千瘡百孔的心

馬欣 

多年寫樂評也寫電影,曾當過金曲、金音獎評審,但嗜好是用專欄文偷渡點觀察,有個部落格【我的Live House】,文章看似是憤青寫的(我也不知道,是人家跟我說的),但自認是個內心溫暖的少女前輩(咦?)著有《反派的力量:影史經典反派人物,有你避不開的自己》、《當代寂寞考》與《長夜之光:電影擁抱千瘡百孔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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