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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讀書筆記

葉佳怡:再過去一點就苦,再回頭一點就膩──讀《裙長未及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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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談青春,不如從這裡開始講:我在某次聚會收到朋友A買給我的北一校慶Q版公仔,公仔當然是綠衣黑裙的可愛女孩,頭上還頂了隻胖貓。由於總身長近20公分的人形公仔塞不進包包,我只好一路提回家。儘管深受友人熱情感動,我仍一度尷尬地想把公仔留在街邊任人領養。

如此具體的青春象徵,提在手上簡直重得要拉人陷落地心。明明畢業超過十年,我仍僵立捷運月台,恍恍然感覺身體又被套上制服,那麼多青澀的尷尬與破裂從百褶裙皺摺中流出。

裙長未及膝

裙長未及膝

《裙長未及膝》的許瞳是北一女高三生,年紀比我小上16歲,12歲時受到《擊壤歌》啟發立志寫作。寫《擊壤歌》朱天心則比我大上25歲,兩書併讀瞬間拉開40年光陰。《擊壤歌》裡頭的裙子沒有特別戲分,《裙長未及膝》卻以裙長象徵青春,以細微修短之極致逼近規則邊界,最後甚至以「北一短褲自由陣線」對抗成年人對學生的服儀控管。不過許瞳仍希望有些元素40年以來氣息相通,比如「充滿希望、充滿胡鬧、充滿不切實際」。

因此許瞳眼中的青春是這樣,「原來『長大』是一場螢光棒構成的陣雨,縱使什麼也沒有改變、誰也不曾在雨中淋濕,我們卻揮霍著毫無意義的時間,構築著浮誇的風景。

朋友一次問我,讀北一女的學生都讀《擊壤歌》嗎?彷彿《擊壤歌》也是間學校。青春是可以學習的嗎?人們腦中的青春會不會是一段被反覆修正的維基詞條?如果《擊壤歌》是間學校,這段教育到底該放在人生哪個階段才討好?青春電影市場活絡,從《藍色大門》《我的少女時代》,觀眾都期待一種接近破損與救贖的化合物,但那到底是成人的青春仿製品,引起的感懷不至灼傷。《擊壤歌》卻似乎會帶來更多的碰撞與傷害。

擊壤歌(40周年紀念典藏簽名版)

擊壤歌(40周年紀念典藏簽名版)

畢業多年後問身邊同學,有人說被老師指定讀過,態度淡漠,也有人只顧發楞皺眉,又有人早把內容忘光;到處詢問後只有兩人說得出感受:一人死死認定《擊壤歌》中小蝦所描述的「黃金年代」太老派、太「愛國」,跟她理解的現實不符;另一人覺得高中生怎能翹課!年輕時內心震撼糾結後還跑去找老師爭論。當然,也有12歲的許瞳因此被開啟了創作天眼。青春或許如同論者描述《擊壤歌》為「《紅樓夢》前八十回的大觀園」,但每個人的大觀園錯錯落落,一代人帶著一代人的錯覺。電影《女朋友。男朋友》的時代只比《擊壤歌》晚十年,青春流入野百合學運共同沸騰的日子與大觀園的花木如此不同。時光膠囊封存的光景因人殊異,又或者像朱天心說的,「出土化石」似的,青春其實就是數量驚人且一人一款無從彼此產生反應的三葉蟲。與其說青春反映時代,不如說青春是傾盡身體純淨柔韌之力量對抗時代的緩緩入侵。

在標準十二號字新細明體的排列背後,格式化的字體似乎正侵蝕著我們的存在,成為一行置中、無文法組合的錯誤。」許瞳是這樣說。

許瞳把朱天心稱為女神,言語間崇拜卻又帶著青春特有的固執與猶豫,讓人輕易回想起那些在成年現實對照下曖曖放光的輕微憂鬱。她忍不住一邊談邱妙津一邊小心探問「小蝦曾經是同性戀嗎?」場景轉往台大時也寫道,「想起朱天心說,風起的時候,她便想要狠狠地發一場誓;我則想見杜鵑花落的時候,風吹動花瓣的樣子。許瞳與小蝦,即便偶爾像在時光兩岸綻放不同光影,卻又能以青春為中線對折後緊密貼合。所有差異在這個階段堪稱可愛,畢竟是準備進入成年階段的最後停戰區。

許瞳還提到「赫麥」。赫哲數學底下的麥當勞。大大的補習班招牌粗暴象徵了規範與壓迫,底下的平價速食店裝潢老舊,一方面收容了年輕人猶有餘裕的消費,另一方面又是情感初演練的戰場。她說那是幾近一夜情也無須營養智商的免責區。這裡提到的「一夜情」有種撒嬌式的純情,而不像成年人在新聞留言區爭論「小三才是糟糕透頂,一夜情頂多只是不愛惜自己」那般充滿批判及隱喻。當然如果場景換成經濟能力不好的少女未婚懷孕,現實入侵的速度便會瞬間毀去青春的相對主義。畢竟,青春像即將刺破成年屏障進入現實領域的針尖:你知道前行多苦難,但鮮活肉體的能量與浪漫不容回頭,而許瞳的文字正是凝聚了此刻的最大值,於是再過去一點就苦,再回頭一點就膩,狀態大約是完美的伯爵茶蛋糕。

但我偶爾還是疑惑,在那座青春幾乎成為神話的校園裡,還有過多少不同口味的青春?《擊壤歌》裡頭的貓咪會怎麼談?喬會怎麼談?北一女裡頭被摧毀甚至沒活下來的人會怎麼談?她們的青春是不是過早刺入了成年,並因為身體過於甜膩終究無可返還地被製成了標本?又或者在其他學校,青春未成神話,那裡的大觀園是否也有茂密海棠?

當然所有青春男女都用生命說了故事,只是我們不見得有機會讀懂。但藉由許瞳,我們可以讀到她眼中的補習班排骨男、忠孝西路的ㄆㄨㄣ街、貴陽街的青草味,以及捷運地下街Z區「混雜著沙拉油、蛋殼、色素、黴味、塑化的氣味,以及狗仔報頭版的腥羶。」還有她以清淡節制文字藏住的青春吶喊。那吶喊幾乎也是面對著從未有機會訴說自我的人們。

那麼或許,我能用日本74歲國民女演員樹木希林的話來歸結那吶喊。她在受訪時被要求給年輕人一些建議,但只回答,「請不要問我這麼難的問題。如果我是年輕人,老年人不管說什麼我都不會聽的。

於是重讀《裙長未及膝》,追索那段只說不聽的歲月,以及針尖刺破時間幻術之前的無血大戮。


葉佳怡
木柵人。譯者。曾任雜誌編輯。
著有短篇小說集《染》《溢出》,散文集《不安全的慾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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