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鯨向海

【週一|心理治療詩/師】鯨向海: 忍痛 (超人般痛苦忍耐著,只因害怕被拋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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鯨向海專欄2
 
疼痛醫學界有個冷笑話:「世界上只有一種痛是可以忍受的,那就是別人的痛!」笑歸笑,然而實際上,我們哪個平凡人不是日日身神俱滅地忍耐著自己的痛楚呢。

動物好像又比人類更能忍耐痛苦。

我養過的一隻銀狐倉鼠,不知怎樣,有一日突然後腳癱瘓了,只能整天躺著吃剛好放在身邊的飼料,我特意在牠身旁灑滿了牠愛吃的葵花子,看起來卻像是陪葬品一樣哀傷。牠有時僥倖滾至水瓶旁才可以吸吮喝水,如果不行就要等我下班幫牠移動到水邊。後來牠的毛髮也漸漸掉光了。那陣子我整天發愁,覺得牠就要死了。當我叫喚:「毛毛!」牠還是虛弱地看了一眼,以示對我的尊重,那眼神總令我想哭。

沒想到牠就這樣撐著,竟又過了兩個月,才彷彿終於忍不住了,在半夜趁我睡覺時,孤獨安靜地死去。

有位朋友聽到此事,表示曾讀到書上說:「動物都極度會忍耐病痛,如果生病了,就會一直忍一直忍直到無法忍耐為止,因為牠們非常擔心被拋棄。」

他並下結論說,很多時候面對無法避免的困境,人類也不得不退化至原始動物的心情,超人般痛苦忍耐著,只因害怕被拋棄。

是這樣嗎?

動物發展出這樣的忍痛能力,或許也是物競天擇演化出來的機制,像是草原上的羚羊被獅子咬傷,為了逃命,腦袋會自動分泌某種化學物質,抑制疼痛,使牠們能夠一邊流血一邊繼續奔跑。這確實令人聯想到某些人在車禍當下,也並沒有立刻感受到劇烈疼痛,反而是抵達醫院確認獲救之後,才淪肌浹髓地痛了起來。

中途下車-旅行一年記
中途下車-旅行一年記
據《中途下車》這本書所披露,始終厭惡回到故鄉,多年來於異地流浪的法國詩人藍波(Arthur Rimbaud)在知道罹癌後,膝痛欲裂,即使終於決定返國途中,藉著自製的木柺杖,強忍痛楚地行走,也仍計畫著要再「順路」去印度旅行一下──似乎是為了逃避某種更強大的原鄉痛楚,藍波竟變形成不壞的金剛。

反正我們沒有不是帶著一些小小的傷痛活下來的。理解痛苦並無法消解痛苦,卻讓你自己更有忍耐的勇氣,試著回答杜斯妥也夫斯基的疑問:「哪個更值得,是廉價的幸福還是昂貴的痛苦?」

曾有個痛苦萬分的憂鬱症病人,偷偷告訴我,他其實很矛盾地享受著自己的哀傷狀態,甚至覺得彷彿在絕情谷底的無窮盡可憐與可悲之中,竟產生了一點點幸福的幻覺。他讓我聯想到某些鼓勵人們受苦,以便將來得到救贖的宗教──有些人甚至虔誠到不惜以各種手段加深痛苦,感激受苦,以求保證獲得進入天堂的補償。

或許在古老的,人們真的很容易因為疾病或戰亂死去的年代,甘願受苦是一種美好的德行;在注重享樂的時代,是很少人願意輕易妥協了。然而當代的寫作困境很多時候,正像是瀕死的倉鼠一般痛苦吧。創作者也只能繼續忍耐下去;與其說恐懼被讀者拋棄,不如說是害怕被自己的創作熱情所拋棄。

我那個朋友最後還提到,很久以前,他的感情與身體都非常虛弱之時,沒人可以訴苦,曾經忍不住致電給他的前任情人求救,對方果然只是冷冷地回絕︰「不關我的事。」

於是他後來終於明白了一切,勉強自己去參加了鐵人三項,奮力重新鍛鍊了身心,好一段時間才慢慢復原。但是我總懷疑那個變得無比強壯的他,已經永遠失去了某種與生俱來的動物之韌性,再也不肯委屈自己了。



銀河系焊接工人
銀河系焊接工人





鯨向海

精神科醫師,著有詩集《通緝犯》《精神病院》《大雄》,散文集《沿海岸線徵友》《銀河系焊接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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