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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穎怡聽音樂

【♫|何穎怡聽音樂】搖滾樂圈的Dead Poets Society(二)|這裡躺著我曾經認識的朋友Townes Van Zand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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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wnes Van Zandt被譽為Songwriter of SongwritersTownes Van Zandt被譽為「作曲者中的作曲者」


什麼樣的歌手會被稱為「作曲者中的作曲者」(songwriter of songwriters),而你從未聽過他?

什麼樣的歌手會讓Bob Dylan典藏他的所有作品,卻一生沒有暢銷曲?

他是Townes Van Zandt,生於1944年,死於1997年,被稱為Hank Williams +梵谷+愛倫坡+凱魯亞克。這代表他出身鄉村歌曲界,寫歌成就直追Hank Williams;代表他天賦非凡,卻跟梵谷一樣瘋狂;也代表他擁有愛倫坡的闇黑筆鋒,筆下的世界令人不忍卒睹;然後他跟凱魯亞克一樣,擁有一顆自由靈魂,永遠在路上,寫出壯闊美國的底層面貌。

認識Townes Van Zandt,你必須認識吟遊歌者的定義,知道誰是Philip Larkin,什麼是存在主義之父齊克果的「絕望論」。但是在這之前,我們先來看他的小傳。他出生德州世家,念過軍校,進入大學讀法律,染上嚴重酒癮加吸膠,被診斷為躁鬱症,送進Galveston Texas Hospital所屬的精神病院接受電擊休克療法+胰島素休克療法,造成嚴重記憶喪失,童年總總全部忘記。1965年,他與同學Fran Petters結婚,開始在Jester Lounge 唱歌,一晚酬勞10美元,在那裡,他認識了藍調大師Lightning Hopkins。他寫作的第一首歌曲是充滿絕望的〈Waiting Around to Die〉。那時他每晚的聽眾最多50人。

Townes Van Zandt有躁鬱症、毒癮、酒癮,他的第一首作品便散發絕望之情。(點入youtube影片下的解說,即可看到全部歌詞。)

我們常認為歌曲散發濃烈詩情的歌手就叫「吟遊歌者」,其實不然。吟與遊,是不可分的概念。早年的吟遊歌者等於新聞記者,他們走遍各地,以歌曲描述所見所聞。70年代開始,Townes Van Zandt遵循吟遊傳統,開始到美國各地低級酒吧演唱,在那個收音機深入所有家庭的年代,他的走唱人生是一種「時代錯置」,他形容自己是「隨車輪聲音而去,追尋能觸動某地某人的音符」。就如他在〈Flying Shoes〉所唱的,一個地方待夠了,雖然也想看冬日將綠水變成藍水白浪,但是他還是穿上飛鞋,飛往下一個地方。這就是吟遊歌者的本質。


A Deeper Blue: The Life and Music of Townes Van Zandt

A Deeper Blue: The Life and Music of Townes Van Zandt

Townes Van Zandt智商非常高,堪稱秀異份子,但是躁鬱症讓他如傳記作者Robert Earl Hardy所言:「敏感的心靈帶著哀傷與恐懼望向深淵,然後看到了深淵。」有多少聽眾喜歡透過歌者的眼睛看到絕望的無底洞呢?他這輩子沒有暢銷歌曲,唱片屢屢絕版,結了三次婚,流浪成性,戒不掉酒癮與毒癮,60年代尾到70年代初,他出版了6張專輯,卻只有德州的樂手跟Bob Dylan在膜拜他,之後,他足足10年乏人問津,沒有灌錄唱片的機會,住在Nashville郊外一棟沒有自來水沒有電,沒有暖氣,沒有電話的鐵皮木屋,只靠零星的巡演維生。一度,他窮到賤賣自己作品的智慧財產權,只為換取毒品與酒。

1993年,他的第三任妻子Jeanene Munsell 哄騙他把所有作品權利讓渡給她,才避免了他繼續以作品換取毒品的荒謬行為。1994年,他們離婚,Townes Van Zandt因此窮到只有零星演唱收入。死時,幾近身無長物。

Townes Van Zandt與沒水沒電沒暖氣沒電話的鐵皮木屋。Townes Van Zandt與沒水沒電沒暖氣沒電話的鐵皮木屋。


2004年出版的Townes Van Zandt的紀錄電影《Be Here to Love Me》,是認識這位瘋狂才子的很好入門作品。2004年的Townes Van Zandt紀錄電影《Be Here to Love Me》,是認識這位瘋狂才子很好的入門作品

根據紀錄片《Be Here to Love Me》,1983年,鄉村歌曲巨擘Willie NelsonMerle Haggard翻唱Townes Van Zandt 的〈Pancho and Lefty〉,登上排行榜第一名。當時Townes Van Zandt已經跟第二任妻子Cindy Morgan離婚,Cindy也再婚了,但是Townes 不知道。

Cindy蜜月旅行回來的那一晚,Townes Van Zandt興奮打電話給她說:「我終於出名了,我終於登上排行榜了,我可以回到你的身邊了,我可以買凱迪拉克送給你老爸。剛剛接電話那男的是誰?」令人垂淚的故事。更令人難過的是之後的14年,他並沒有因為寫了這首暢銷曲而家喻戶曉,而是跟曲中的Lefty一樣,上了年紀了,再也無法整夜唱藍調,窩居在破舊旅館,期盼死後,也有人為他唸上幾句禱詞。

〈Pancho and Lefty〉寫於1972年,直到1983年被Willie Nelson翻唱才走紅,成為Townes Van Zandt唯一登上排行榜首的作品。

Townes Van Zandt從未功成名就,卻有cult巨星的地位,他的作品影響無數「詞曲作者」,包括Bob Dylan、 Neil Young、Willie Nelson、 Lyle LovettChelsea WolfeEmmylou HarrisNanci Griffith、 Cowboy Junkies、 Guy ClarkNorah Jones、 Robert Plant Jolie Holland等。

三度葛萊美獎得主Steve Earl曾說:「他是全世界最棒的作曲者,我穿著牛仔靴的雙腳可以站上Bob Dylan的茶几,如此大聲宣布。」

有人問Townes Van Zandt對Steve Earle的評語有何看法。Townes Van Zandt說:我曾見過Bob Dylan,他身邊有許多保全人員,我不認為Steve Earle有機會站到他的茶几上。

實情是Bob Dylan收藏了Townes Van Zandt的所有作品,有一次還親臨Townes Van Zandt演唱的地方,要求封街,好讓他朝聖。傳言,Townes 數度回絕與Bob Dylan合作寫歌,錯失可能的名利雙收機會。

Bob Dylan曾翻唱Townes Van Zandt的〈Pancho and Lefty〉向他致敬。

或許,他是齊克果所謂的終極絕望者──選擇絕望為最終真理,將自己置於永恆的絕望中。因為有記者問他為何多數歌曲都是哀歌。Townes Van Zandt回答:「並非如此。我有些歌很哀傷,其他歌則是徹底絕望。在他的觀點裡,人是被詛咒的,因為唯有動物可以活在當下,人,總是思索過去與未來,無法活在當下。他曾說過:孤獨是一種存在狀態,寂寞只是一種感情狀態,就像「破產」與「缺錢用」的差異。

Lives of the Poets (With Guitars): Thirteen Outsiders Who Changed Modern Music

這本《Lives of the Poets (With Guitars )》對Townes的寫詞風格有深入評析

這份孤獨與絕望投射到他的作品裡,他雖被視為德州風代表(民謠+藍調+搖滾+鄉村歌曲+美式特有扭曲幽默),卻從來不寫可以賺錢的失戀歌曲,也不使用鄉村歌手常用的濫情唱腔,堅持一種樸素風格,他留下的龐大錄音作品以早年的demo帶、現場演唱會(多數時候只有一把吉他)最受好評,原汁原味,不被肥大花稍的編曲淹沒,也因為這些作品在他死後才逐漸獲得重視,他終於登上「最不為人所知的偉大歌手」傳奇地位。(註1)

作家Roy Robertson在《Lives of the Poets (With Guitars )》形容他的寫詞風格就像詩人Philip Larkin,後者以生活裡的瑣碎事物來投射「孤獨、存在、不確定、人之必死」的亙古大哉問,Townes Van Zandt的作品也用「存在的細節」串連起深沉連續的樂章。如果他在酒精、毒品裡得到片刻歡愉,那也像作家Edith Wharton所言:「日常是歡悅,歲月卻是悲劇。」

他在〈Nothing〉裡以八句歌詞簡練深沉勾勒了生存的孤獨,你能否認他是鄉村歌曲界最偉大的詩人嗎?他的作品不在取悅你的耳朵,而在勒令你向內探視。

生,有如失明
千百次
向誘惑激盪出的回音
低首

哀傷與孤獨
是珍貴之物
也是唯一
值得記憶的字眼

Being born is going blind
And buying down a thousand times
To echoes strung
On pure temptation

Sorrow and solitude
These are the precious things
And the only words
That are worth rememberin'

1996年底,Townes Van Zandt摔斷骨盆,他已經離異的第三任太太不顧醫師的反對,堅持讓他出院回家靜養,他飽受斷癮之苦,陷入譫妄狀態,8天後,死於睡夢中,享年才53歲。二十一世紀初,坊間連續出現他的紀錄片、傳記,以及未出版的錄音與demo,在美國文化圈掀起熱潮。儘管如此,他依舊只是小眾膜拜的對象,將來不會進入名人堂,作品也不會狂銷。

但是如果你流連youtube,會看到不少聽眾讚譽他是天才,偉大作曲家,獨一無二的歌者,雖無緣親識,Townes Van Zandt卻像是他們一輩子的知己。不是每個歌手都能有這種動人力量。

撰寫這篇文章,我耗時半年反覆聆聽他的作品,讀完三本關於他的書,看完他的紀錄片。過程雖漫長,但是我想說,我認識了一位雖已離世卻永遠不會離開我的朋友


這首〈黑鴉藍調〉是他去逝後才被挖出的作品,它讓我慨嘆,世間有多少詩人、導演、歌者、表演者、小說家已成黃土一坏,卻真真實實是我們的生命摯友,少了他們,生命豈不是只有烏鴉聒啼?

生命的確值得
但人都有一死
你再怎麼哭泣
對我都已無益
簡單與我告別
把我埋入土內
撒下德州黑土
前路坎坷難以獨行
找個男子漢陪在身旁
帶他來到河邊
讓他看我的墳
跟他說
這裡躺著
我曾認識的一個朋友
黑色烏鴉聒啼
黃色太陽溫暖
山丘高草伏低
冷風將臨
暴雨將至
黑色烏鴉噤聲了
黑色烏鴉噤聲了

/////

註1:Townes Van Zandt的現場錄音。

Townes Van Zandt最為人所知的現場錄音作品是雙CD的Live at the Old Quarter, Houston, Texas1977 (recorded July 1973),聲音純淨,配器簡約,是認識他最好的入門。

A Gentle Evening with Townes Van ZandtA Gentle Evening with Townes Van Zandt

我覺得錄音品質最好的是這張《A Gentle Evening with Townes Van Zandt》,那是1969年,Poppy唱片為旗下藝人在卡內基演奏廳舉辦「見面會」,裡面包括Townes Van Zandt,那年他25歲,無論唱腔、吉他、情感表達都在最顛峰狀態。Poppy唱片後來被大公司購併,這個錄音湮沒了數十年,終於在2002年問世。

下面是Townes Van Zandt死後才被出版的現場錄音作品目錄:


何穎怡
政治大學新聞研究所畢,美國威斯康辛大學比較婦女學研究,現任商周出版選書顧問,譯有時間裡的癡人》《在路上》《裸體午餐》《搖滾神話學:性、神祇、搖滾樂》《嘻哈美國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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