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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典樂考焦了

【♫|焦元溥聽音樂】關於蕭婆的音樂啟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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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這段影片想必很多人看過了。如果你有興趣,不妨再看一次。


垃圾話紅白對抗,舌槍嘴砲大爆發,看這種連續劇的好處,就是完全不用煩惱內心戲,所有情緒全都演在臉上。就算有不為人知的幽微盤算,導演也一定會用OS把它講明白。甚至,這個例子還彰顯了歷久彌新的永恆賣點。女子摔角人人愛看。只要有人類,就會有蕭婆;只要有蕭婆,大家就愛看

董尼才第 : 瑪莉亞‧史都德(Donizetti : Maria Stuarda)

董尼才第 : 瑪莉亞‧史都德(Donizetti : Maria Stuarda)

連續劇如此,歌劇也如此,比方說董尼采第《瑪麗亞‧斯圖亞特》(Maria Stuarda):蘇格蘭女王瑪麗淪為英格蘭女王伊麗莎白的階下囚,瑪麗的情人好不容易安排兩位女王在牢裡見面,希望瑪麗能夠看他面子委曲求全,向伊麗莎白低頭以求活命。誰知伊麗莎白毒辣過人,不斷出言羞辱。瑪麗畢竟是一國之主,不顧一死回嘴反擊,於是成就了下面這段龍捲風加霹靂火的雙姝賤嘴大亂鬥:

伊麗莎白:哈!妳迷人愛情去哪兒了?
          妳美麗容顏如今安在?
          任何得到子民歌頌的人都會充滿喜樂,可是……瑪麗妳呀……
瑪麗:我受夠了!我聽不下去了……
伊麗莎白:妳所得到的卻是無盡的恥辱!
瑪麗:妳這惡毒的女人竟敢愚弄我!
伊麗莎白:放肆!
瑪麗:哼!淫妃安波琳的女兒!
      說我不名譽,妳自己才可恥!
      妳所說我的恥辱,其實都在描述自己妓女般的淫穢!
      英格蘭的皇位已被褻瀆——
      不是別人,就是妳這可鄙的混蛋!
伊麗莎白:來人呀!
眾人:完了!她沒救了!
伊麗莎白:走!瘋女人!去面對妳的死刑吧!……
瑪麗:感謝上帝!這樣我就不用再見到妳了!

這和台灣連續劇的劇情是不是很像?所以有人說,歌劇其實也沒什麼,劇情很芭樂很灑狗血,甚至很愚蠢很荒謬。既然如此,我們看連續劇就好了,為什麼要看歌劇?

但連續劇和歌劇,畢竟還是有點不一樣。我們來看看上面那段對話,現場演出可以是什麼樣子(從9'10"開始):


如果你被那音樂打動,特別是瑪麗令天地為之變色的詛咒,那麼你就會知道,在歌劇中音樂的重要性絕對不輸文字,甚至更勝文字。要理解歌劇劇情,理解劇中人物的性格特質與內心轉折,文字雖重要,但更重要的是音樂

很多人逐字逐句分析歌劇劇本,發現角色平板單調,人格特質不明。但人物是什麼個性,前後心理有何轉折,傑出的作曲家都用音樂交代得清清楚楚。許多文字說不清楚的地方,只要一聽音樂,困惑幾乎都能迎刃而解。歌手研究情節轉折,更要體會思考作曲家所給的音樂,這樣才能真正識得角色真貌。華格納的歌劇樂團部分更常負責說明情節發展,根本該視為另一個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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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理,以下是莫札特歌唱劇《劇院經理》(Der Schauspieldirektor)中,兩位女高音「銀鈴小姐」和「甜心小姐」爭奪排名,劇院經理「天使先生」一旁勸架的三重唱場景。光讀歌詞,實在幼稚無比,根本是小孩子犯蠢鬧脾氣:

銀鈴小姐:我是本劇院首席女歌手!
甜心小姐:我倒是不意外妳會這樣想!
銀鈴小姐:妳居然敢和我吵這個!
甜心小姐:我可沒有想和妳吵!
天使先生:如果二位能夠聽我的勸告……
銀鈴小姐:告訴妳,沒人能夠和我比!本人唱酬可是天下第一!
甜心小姐:是啦,像妳這樣的,我還真是沒見過喲!
天使先生:妳們幹嘛這樣呢?何必為這無謂的頭銜爭吵?每個人都有自己獨特的長處呀……
銀鈴小姐:我是首席女歌手!
甜心小姐:我才是首席女歌手!
銀鈴小姐:我是第一!
甜心小姐:我才是第一!
銀鈴小姐:我是!
甜心小姐:我才是!
銀鈴小姐:啊!!!
甜心小姐:啊!!!
天使先生:唉呦!拜託拜託,不要再吵了!
銀鈴小姐:每個聽到我唱的人,全都稱讚我的歌藝!
甜心小姐:每個聽到我唱的人,也都稱讚我的歌藝!
銀鈴小姐:他們是稱讚我!
甜心小姐:他們是稱讚我!
銀鈴小姐:是我!
甜心小姐:是我!
天使先生:唉呀,每個人都有自己獨特的長處呀……
銀鈴小姐:聽好,本人的慢板天下第一!啊~啊~啊~啊~
甜心小姐:哼哼,老娘我的快板才是獨步武林!啊~啊~ 還有最快板!啊~啊~啊~
天使先生:小、小聲!小聲啦!藝術家不該互相批評,這樣離藝術太遠了。
銀鈴小姐:啊,沒有什麼比藝術更重要。那我不爭了。
甜心小姐:是啊,沒有什麼比藝術更重要。那我也不爭了。
銀鈴小姐:但我是大明星!
甜心小姐:我才是大明星!
銀鈴小姐:我是首席女歌手!
甜心小姐:我才是首席女歌手!
銀鈴小姐:啊啊啊!
甜心小姐:啊啊啊!
天使先生:啊!拜託!小、小聲!小聲啦!

這麼沒學問的歌詞,遇上什麼都能寫的莫札特,這段三重唱就變成了這個樣子:


是不是精巧出眾又妙趣橫生?這再一次告訴我們,歌劇不是話劇,讓歌劇成為經典的,說到底是音樂。即使歌詞很膚淺很單調很愚蠢很嘴砲,只要音樂夠好,作品就會精采動人深邃美麗。《台灣龍捲風》或許很難再度播出,但《瑪麗亞‧斯圖亞特》在一百八十年後仍然見於歌劇舞台,《劇院經理》更從兩百三十年前上演至今──而這都得歸功於董尼采第和莫札特的生花妙筆。

在這一年專欄的最後一篇,讓我用上述例子提醒大家,音樂,是用來聽的。閱讀可以幫助你理解作品,最終還是要回歸到聆聽。就像下面這首作品,文字雖然增加了作品的趣味,如果音樂寫得差,大概也不會有太多人願意討論。


至於會不會有作曲家把《台灣龍捲風》的雙姝對罵,寫成令人回味無窮的二重唱呢?嗯,音樂創作永遠值得期待,音樂世界裡也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

祝福大家在2016年能聽到更多好音樂。我們後會有期,珍重再見!


樂之本事

樂之本事

焦元溥
1978年生於台北。不務正業的台大政治學系國際關係學士、美國佛萊契爾學院法律與外交碩士,也是不誤正業的大英圖書館愛迪生研究員,倫敦國王學院音樂學博士。
自15歲起發表樂評、論述與散文,作品涵蓋樂曲研究、詮釋討論、技巧解析、音樂家訪問、國際大賽報導與文學創作。著有樂評選集《經典CD縱橫觀》系列三書《莫札特音樂CD評鑑》《遊藝黑白:世界鋼琴家訪問錄》(日文版首冊於2014年6月由Alphabeta Publishing發行)、專欄選集《樂來樂想》《聽見蕭邦》《樂之本事》
文字創作之外,焦元溥也擔任國家交響樂團「焦點講座」策劃,「20×10蕭邦音樂節」和「Debussy Touch鋼琴音樂節」藝術總監,台中Classical古典音樂台FM 97.7和Taipei Bravo FM 91.3電台「焦點音樂」和「NSO Live雲端音樂廳」廣播主持人,前者獲金鐘獎最佳非流行音樂節目獎(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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