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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唐謨影評

【但唐謨專欄│電影失格之恐怖的愛】插入男人,是唯一的殺人指導原則──《修羅雪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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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電影看愛情/看恐怖電影就是看恐怖的愛
魑魅魍魎只是幻覺幻影之中,只見真情
──但唐謨




恐怖大師史蒂芬金在一篇討論恐怖片的文章〈我們為何渴求恐怖電影〉(Why We Crave Horror Movie?)中指出:人受文明的制約壓抑,導致心理不平衡,為了釋放內心「反文明」的「不正常」情緒,我們必須說黃色笑話、讀ptt黑特版,或者看恐怖電影。史蒂芬金用文明情緒/反文明情緒來區分正能量/負能量。我們每天都要來一點負能量,例如憤怒、嫉妒、惡毒、怨恨等等種類繁多;但是對於可以被文明認可的「正能量」情緒,史蒂芬金在文章中舉了四個例子:愛、友誼、忠誠、仁慈。這四個詞綁在一起,就像學校的校訓,不過這四者之中,有一者好像並不是那麼的正向文明……

「愛」是經典校訓,例如「親愛精誠」。「愛」這字一旦單獨被擺出來,一定伴隨著一個(或更多)紅色的心,吹成氣球綁成一束,好浪漫又美麗;可是這圖像「圖面上」的意義,就是要把心臟從胸腔裡面鮮血淋淋地挖出來給你看,根本恐怖死了。憤怒、嫉妒、惡毒、怨恨這些負能量,大概有80%都由愛產生。史蒂芬金的《寵物墳場》,就因為太愛寵物,搞得血腥遍地;傑森和母親之間的愛(《十三號星期五》),在電影院綿延了二十多年的恐怖生涯。千古詩詞中所讚美歌頌的「愛」,根本就是文明的相反,罪惡的淵藪,恐怖的源頭,沒有之一。

愛還有個雙胞胎叫做恨。白居易寫《長恨歌》,說「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詩中的「恨」真的是恨之入骨的恨嗎?他真正想說的應該是:「此愛綿綿無絕期」吧。愛恨總是糾纏,一個不小心愛就變成了恨,或者悔恨。不管是愛還是恨,愛與恨這對雙胞胎聯手塑造了最不理性,最不文明,負能量最多的恐怖電影世界

《修羅雪姬》二部曲《修羅雪姬》二部曲,左為上集,右為下集

電影收藏者最愛的「標準典藏」(Criterion Collection),下週二就要發行楊德昌的《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典藏版了;但是兩個月之前,這家公司先發了日本導演藤田敏八的《修羅雪姬》二部曲,再度把70年代日本B級電影/靠電影(cult movie)中重要的經典女英雄修羅雪姬擺到了DVD架的排面。修羅雪姬是個帶著「恨」之原罪的女性,「修羅」是佛家語,梵文翻譯叫做「無端正」,是一種非神、非鬼、非人,界于神、鬼、人之間的怪物,認同問題非常嚴重。男的阿修羅長得凶神惡煞,女阿修羅卻非常美麗,至於「雪姬」就是白雪公主,所以修羅雪姬,應該是一種如白雪公主般美麗,但是性情好鬥兇惡,搞不清自己到底是神是鬼還是人的怪物。

藤田敏八《修羅雪姬》二部曲的主角修羅雪姬,確實又美麗又難搞。二部曲電影上集的開始,在一個陰暗的女子監獄,鐵窗外飄著白雪,監獄內一個嬰兒哭著呱呱落地。以嬰兒誕生開場,是很典型的民間傳說起頭方式,這剛誕生的孩子將來一定是大器之人。但是嬰兒旁邊的母親卻喃喃地說:「可憐的孩子,妳來自地獄,妳是為復仇而生的。」接下來,一個白衣美女開始在各種漂亮的電影場景中大開殺戒。

修羅雪姬的身世非常悲情。當時(明治六年)有一對恩愛的教師夫妻,來到鄉下準備任職,卻遭到四個村民攻擊,教師當場被殘忍屠殺,妻子慘遭輪暴,淪為卑奴。但是這妻子一心復仇,設計殺死了四個惡魔中的一個,無奈報仇計畫只完成1/4,自己卻進了監獄。她在監獄中飽受屈辱,不斷引誘男人,跟男人性愛,完全無視其他女囚的鄙夷,目的就是希望生出一個孩子,幫她完成另外3/4的復仇使命。於是她生出了修羅雪姬。

修羅雪姬慘絕人寰的身世背後,還有一個日本的「亂世」。屠殺悲劇導火線發生在明治六年(1873),正是明治維新初期,日本學習西方強權國家,發展現代化軍備。國家的發起的一切軍事戰爭,人民都要為國付出「血稅」:男子必須盡保衛國家之責,他們到了17歲就要兵役登記,20歲送當兵,20年後才能回鄉。傳統社會下的農民無法接受如此制度,各地都有暴動紛亂。而在傳言中,新政府派來收「血稅」的爪牙,會把役男的血賣給西方強權,而這些爪牙都是白衣男子。被屠殺的教師,當天剛好穿了一襲白衣。暴民慘案中的四個惡徒,更是趁著亂世搶錢,他們跟村民們說,只要你們給我錢,你們的小孩就不必被抓去當兵(怎麼可能嘛!)。他們大撈了一筆不義之財,馬上落跑走人,可憐的村民被騙上當,又無可奈何。在本片的觀點中,改變日本近代歷史最重要的明治維新,是一場恐怖的悲劇,而修羅雪姬的生命,承載了整個明治維新的創痛

不過,修羅雪姬的誕生,也是個美麗的錯誤。她的父親是母親在獄中交配過的男人之一,根本不知道是誰。母親很希望生個強壯的男孩,她一定以為男生力氣大,比較會殺人,但是卻「錯生」了個女孩。這女孩從小接受嚴格的武術訓練,受盡了痛苦折磨,當她長到了20歲,可以出師進行復仇的時候,已經美得讓人無法直視。修羅雪姬是個心中只有恨的女人,一生沒有經歷過任何愛,所以她永遠是擺一張臭臉,拒人於千里之外。那張永遠不開心的臭臉,卻散發著性感到不行的「冰雪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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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羅雪姬出現的時候,永遠一身剪裁修身的白底和服,頭髮梳理得好像剛從美容院出來,和服下擺的腳,穿著乾淨的白襪和日式木屐,漂亮的臭臉雪白如凝脂。修羅雪姬身為一個兇殘的女殺手,全身上下卻充滿著性魅力。《追殺比爾》的復仇女神殺人的時候要換上黃色運動服,好像李小龍上身,一點也不性感;隱娘全身裹在黑色裡面,她的「性」幾乎完全被一身黑壓抑到看不見;但是修羅雪姬的衣著打扮卻散發著性挑逗。日本女性和服的下擺偏窄,走起路都要步履細碎,這種裝束似乎是要去參加插花研習班,可是這拘謹的衣服,完全沒有妨礙修羅雪姬的打打殺殺。她要漂漂亮亮,也要一面漂亮一面殺人。片中有個男的被砍之後,大罵修羅雪姬:「妳這個婊子!」此話所言甚是,對臭男人來說,搞得上的女人都是妓女;搞不到或難搞或搞死你的女人,都是婊子

其實我們都在電影裡面看過很多穿很少露很大的性感殺手,但修羅雪姬的性感沒那麼低俗。雖然她整張臉都是恨意和殺氣,但是女性最原始的柔美,永遠隱藏不住,她的性感走的是精緻路線。修羅雪姬會隨身帶著一把氣質優雅的傘,傘柄偽裝著一把利劍。性感的女人殺人的方法很多,例如下毒、砒霜、設計圈套搞到你家破人亡,或者像瑪丹娜在《肉體證據》那樣,做愛把你做死,各種花招微妙又複雜,好像女人非常懂得殺人的藝術。修羅雪姬不來這一套,她要「以其人之道還其人之身」,插入男人,是唯一的殺人指導原則。

修羅雪姬的性感走的是精緻路線,她隨身帶著一把氣質優雅的傘,傘柄偽裝著一把利劍


修羅雪姬

在上集電影中,修羅雪姬如同過關斬將,一個一個一個(共三個)復仇完畢,遇到了可以搞曖昧的男性,生命中差一點點就要出現愛了,這男性卻是仇人之子。到了續集的開始,她變成了通緝犯,成天被官兵追著跑,終於有一天她累了,把劍往天空一揮,表示老娘累了,不想跟你們玩捉迷藏,要殺要剮隨你的便……

《修羅雪姬2》

不過女主角當然不會這麼簡單就掛掉啦!續集的背景是明治維新末期,軍事擴張終於開花結果,日本打贏了日俄戰爭,損失了三十幾萬士兵,從此進入資本主義,以及通貨膨脹,經濟危機。生活在底層的「社會渣滓」,工作到死只夠勉強吃個半飽,國家秘密警察為了消滅跟國家作對的人,設計陷害無政府主義者,把他們當威脅國家的叛國者,彷如白色恐怖。修羅雪姬被邪惡的秘密警察利用,安排在一個無政府主義的家庭裡幫傭,但是漸漸地,她也認同了正義的一方。

續集中的修羅雪姬,終於卸下了白底的殺手裝,穿上了花式較為平易的和服式樣。她在無政府主義者的家庭中,體驗了家庭生活,有時候被性騷擾一下覺得很有趣,聽到笑話也會跟著笑了。但是宿命就是宿命,這小女子還是得當整個日本「國家恨」的犧牲品。一場一場血腥不公義的政治悲劇後,修羅雪姬再度失去了所愛,再度步入亡命生涯。她並沒有隱娘那麼幸運,她的魔鏡少年永遠是人生悲劇的男主角,她又回到了那個沒有愛只有恨的最初……


藤田敏八在這二部曲中對於血腥的處理毫不手軟,兩部片只要有血出現,一定是用噴的。他當時精心設計了一種壓力唧筒,把紅透透的假血漿用高壓噴出,視覺駭人,斷手斷腳腰斬挖眼等也毫不含糊……

在《修羅雪姬》二部曲中,多事的明治時代就是一個血腥恐怖的時代,修羅雪姬則是承擔世代罪孽的悲劇英雄。這段歷史也可以連結到台灣:修羅雪姬整個故事的起源,也就是血稅大屠殺的明治七年,台灣發生了牡丹事件;修羅雪姬長大開始復仇之際,也差不多是馬關條約簽訂,日本統治台灣的時代了。歷史,真是讓人難以參透。

女主角梶芽衣子演唱的主題曲〈修羅の花〉 ,也是《追殺比爾》劉玉玲被殺時的歌曲


約會不看恐怖電影不酷

約會不看恐怖電影不酷




但唐謨

《破週報》每週影評撰述。翻譯過猜火車》《春宮電影等小說。喜愛恐怖電影、喜劇電影、「藝術」電影,但是不喜歡太傷腦筋的電影。喜愛在家看DVD甚過去電影院。養了兩隻狗,超愛烹飪煮食。著有《約會不看恐怖電影不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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