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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欣影評

【馬欣專欄|怪胎同萌會】所謂的大人到底是什麼?──《猜火車》的馬克‧雷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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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百年來,大人們製造了大量雷同的選擇,讓人們窮於應付。每踏一步,之前的路都如被虛擬般踏空與陷落。以物質積木架空了他人的人生,卻不解這無法收拾的空虛文明,年輕一輩者為何遲疑不肯接力?但如果不想成為這樣的大人,那又該是什麼樣的小孩?

大人到底是什麼?是小孩的相反,還是合乎社會期待的訂單接受者?是個穩當的螺絲釘,或是體制內被壓縮的巨人?

《猜火車》中的馬克‧雷頓與他的朋友們不知道長大是什麼意思,周圍大人並沒有展現漸老之美好,於是他暫停在那年齡界限的門口,做了一些象徵性拒絕進入的動作,比方吸毒。吸毒這件事如果是少數個案,人們可以忽略,但如果是不斷發生的社會行為,這跨年代、跨族群的背後動機就必須抽離來看。不只是眾人貼上個「墮落」標籤,存檔封存就好。

其實很有可能,馬克‧雷頓這群看到的父母窩在電視機前的「麻木」,或華爾街的以檯面下的金錢遊戲統治世界,也感覺是一種大人沉迷的「毒品」替代品?雷頓他們,如同雞鴨被送往刑場前,突然有種「逃命」預感的群體而失去理智。

從X世代,一直到現在,都在問「大人是什麼?」這問題還在隔水傳話著,一代接一代問著。

「是我們說謊,他們才會相信的一群人嗎?」(參照電影《四百擊》),為何成人世界看起來是謊言結構下的運作?

很少有大人能告訴我們,大人是什麼?許多大人只是讓我們看到他變大而已。作家勒瑰恩曾說:「成人不是小孩死去,而是小孩倖存。」

所以有些人的「小孩」在某個歲數死掉後,那個人的內在就停止了成長,失去好奇心、也失去了求知欲。

鬥陣俱樂部

鬥陣俱樂部

如果以勒瑰恩這角度來看,《猜火車》這部電影本質其實是部恐怖片,這故事中並沒有「小孩」倖存在大人體制中,等於接棒了1962年《發條橘子》的下一代,孩子以一種莫名的形式、甚至憑藉著一種前進不祥的直覺,以自殘的方式,強烈反抗著成為標本式大人,拒絕買單他父母直銷似的「烏托邦」全套組合,當然也有人沒有問題地買單這樣看似多樣性、但少有獨特性的現代生活。只是如果有人有疑問呢?像馬克‧雷頓那樣,在「就範」前,突然有「掙扎」的念頭?或是《鬥陣俱樂部》中泰勒‧達頓在步入中年階段時,以困獸的姿態猛然甦醒。

還是電影《盜貼人生》《雙面危敵》中,在閃耀著金屬光澤的行進路線、樣貌一致的辦公室中,發現有另外一個自己脫離編號與工作證的人生,進而粉墨登場,由於對自己的獨特性太過陌生,甚至將「另一面自我」當敵人展開攻擊。

現代都市為何脫離古典時代後,就傾向將自己打造成一個鋼鐵迷宮?

以自殘的方式,強烈反抗著成為標本式大人他們以自殘的方式,強烈反抗著成為標本式大人


《猜火車》其實是《白雪公主》的引申,白雪醒來以後發現自己要嫁到另外一個皇室,即便青春期逃過一連串的獵殺,逃離與跟自己認知反向的人(比方惡皇后),但最後終究沉睡,醒來後便接受另一種設定,很可能走入惡皇后的官場路。

《猜火車》的雷頓,在長時間的昏睡與形同活死人生活中,與他朋友販毒、搶錢、鑽入馬桶找毒品等類似夢遊的生活,連小嬰兒在旁猝死了,其他人都還賴在床上。打針打到急救,如被吸入地心的墜落,這電影以非常具象的方式,呈現了吸毒後的幻覺,以及更放大的真實。全世界浸泡在臭水裡,如他在糞坑裡悠游,另一頭的現實設定則是充滿壁花的牆壁,加工食物、與日常入門的符號,比方電影開場時,雷頓的口白:「我要選擇電視、汽車、開罐器、國宅、內衣,還是可分期的沙發?」只要選擇了這些,你就可遁入正常大人的生活裡,等於芝麻開門的密碼。

全世界浸泡在臭水裡,如他在糞坑裡悠游全世界浸泡在臭水裡,如他在糞坑裡悠游


認同多數人所認同的價值,並屏息怯聲,別讓他們發現你不認同。我們走上一條有強烈暗示的路,你最好成為什麼樣的人,或社會需要你成為什麼樣的人,它成為一種回音,迴盪在鋼鐵城市中。

相反的,電影也以另一種夢境來呈現沒有吸毒大人的「生活幻境」,大同小異的牆壁花色、大同小異的街巷、大同小異的節目、大同小異的流行、大同小異的年齡裝扮,你可以在有限選項裡做自由的選擇,並且很忙碌地在各大小商場中做大同小異的事,如果你一大早醒來,想要做一個不一樣的嬉皮造型、或是想起了什麼音樂可以譜寫一下、或是你可以PO出一篇八百字的革命情懷文,這些都沒問題,因為只要你走上街道,這城市的「大同小異」就會向你開啟它的選項螢幕,讓你為了你的「小異」而異常忙碌。

我們被設定好為了「小異」而益發焦慮,且必須要維持自己的「高效率」,才能維持「小異」選擇的自由。《猜火車》的導演丹尼‧鮑伊呈現了英國社會低層的人,那裡的人甚至缺乏小異的選擇,人們用的、吃的、穿的都是一致的樣貌(只有色素的不同,完全呼應安迪‧沃荷預言的世界),那窮酸的社區,在哪一個國家都一樣,是在視覺上可以擠出水來的,並隨時能消失的浮水印社區樣貌,水漬在牆壁上、在天花板上、在人心裡,跟雷頓從馬桶裡鑽出來的黏呼呼、溼答答,經年累月、累積出來、無法排放的淤泥,讓人生了根、長了苔而盤生在那裡,老老小小哪裡都去不了的大街小巷,擠不乾、晾不到的廢漬物沉積飄盪。

城堡(德文手稿完整版)

城堡(德文手稿完整版)

這般精神上的濕氣,跟導演庫柏力克的《發條橘子》視覺上的乾爽不同,那部電影包含了中產階級與政府機關,但兩者都是卡夫卡《城堡》的精神,你進去了,就入老鼠被放進迷宮一樣出不來。雷頓吃的是破壞腦認知的毒品,相對於這社會提供的則是催眠商品,永遠有新商品當你的下一階段入場卷,讓你一生都在選擇,如電影的結尾,雷頓最後拋下那群毒友,拐了他們大幹一票的錢,進入正常的社會體系,以宣示獲得新生的口吻,唸出一串使他亢奮的選擇項目:「我會跟你一樣,選擇電視、選擇房貸、選擇車子、選擇垃圾食物、選擇指數型養老金、養老院……。」

如白雪公主入了宮,中年之際為了自己所擁有的而害怕,因而看著鏡子,尋求眾人的認同,緊守更多的「同中求異」,深怕被後面的「相同」吞沒般地往前趕路,儘管這條路前往的僅是更多的買項選擇,也已經無暇思考了。所謂階級戰爭,先到來的考驗不是食物多寡,而是四面八方、無孔不入的「相同」,向我們淹沒過來,使得我們如精神上的逃犯,因過勞而無聊,又因無聊而追索,賠光了時間成本,只要丟給你一個更新的手機、電腦,與廉價時尚的衣服,你就又進入白老鼠找路的循環賽程中,你的消費行為控制了你。

有人可能說,你們夠幸福了,我們以前那一代還吃不飽,但每一代都是卡關,之前那一代的密室關上門了,後面的人又接受新的指令,如村上龍在《寂寞國的殺人》中所言:「沒有人告訴年輕人,完成現代化以後,要做什麼?製造了大量雷同的選擇,讓人們窮於應付。每踏一步,後面都如被虛擬般踏空與陷落。以物質積木架空了他人的人生,卻指責這無法收拾的寂寞,是因世代無法接棒,但後代群體對虛空成癮的遲疑,卻是無法戒斷又紮紮實實地存在著。

真正的大人到底是什麼?是一群喧嘩中,唯二或唯三的冷靜者。前方貌似大人者在二戰後,集體進入守望狀態,一起走向迷城、並為消除內在不容於世的「第二人格」,製造大量的合法成癮物。後方偶有孩子發現了前方有異,尖叫一聲,試圖脫隊,如《蒼蠅王》中的西蒙點出山上沒有怪獸,戳破幻影,結果被擊斃,也像柏拉圖《洞穴之光》中那個獨自離開火光、走出洞穴的人。孩子能像勒瑰恩所說的「倖存」成大人者少有,所以,噓!別被他們發現了,唯有混入人群時,卻如入無人之境,那人生才能終歸於長征的本質,一步遂有一步的踏實。


《猜火車》的馬克‧雷頓《猜火車》的馬克‧雷頓

《猜火車》(Trainspotting)為1996年黑色幽默電影,由英國知名導演丹尼‧鮑依執導,講述一群愛丁堡的海洛因癮君子的生活。由伊旺麥奎格、艾文‧布萊納、強尼‧李‧米勒、凱文‧麥奇、羅伯‧卡萊利及凱莉‧麥當勞主演。原著作家威爾許也在電影中擔當毒販Mikey Forrester一角。電影劇本由約翰‧霍奇(John Hodge)改寫歐文‧威爾許的同名小說而成。書名是根據原作中的其中一章,Begbie與Renton在愛丁堡一處廢棄的火車站遇到Begbie那落魄的父親時的一段。他父親開玩笑似地問說他們:「是否在看火車進站?」

電影在英國、美國等地放映時引起不少的爭論。美國參議員Bob Dole在1996年的美國總統大選期間,譴責該片損害道德而且鼓勵了濫用藥物,有趣的是他也承認他從未看過該片。然而在加拿大,警方則是自掏腰包買了許多電影票分發給青少年,認為青少年會將該片視為反毒的教材。在這些批評之外,該片以創新手法呈現年輕人在被洗腦的現實與藥物迷幻中難以找到分界點,從而思考人生的價值是甚麼,是繼《發條橘子》之後,被視為跨時代的成長經典作品。


反派的力量:影史經典反派人物,有你避不開的自己
反派的力量

馬欣
多年寫樂評也寫電影,曾當過金曲、金音獎評審,但嗜好是用專欄文偷渡點觀察,有個部落格【我的Live House】,文章看似是憤青寫的(我也不知道,是人家跟我說的),但自認是個內心溫暖的少女前輩(咦?)

著有《反派的力量:影史經典反派人物,有你避不開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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