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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浥薇薇的性別觀察

【羅浥薇薇|致那些使我動情的破美人】和宅女小紅一起臥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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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著一種人類學觀察的心情,加上太害怕被媽媽(不只是我媽,是普天下的媽媽)討厭,每晚八點鐘我會和婆婆坐在客廳準時看大愛劇場。雖然每檔戲都得按捺十次以上想站起來大罵刻板對白及人物的衝動,看了兩年卻也或多或少能體會前代主婦、尤其是如駝獸苦過一生的底層女性如何在戲中對號入座獲取慰藉。這種膚淺的同理心近日在看到某台新戲廣告詞時還是破了功,當耳裡傳來優雅的台語歌,葉歡任勞任怨操持家務堆滿母性微笑溫柔揮手,旁白煽情地說:「六十年前的台灣,女人到底怎樣吃苦當作吃補,全力撐起一個家?」我內心仍感到萬分驚悚,再次確認自己身為臥底主婦的角色。

女人到底怎樣吃苦當作吃補,全力撐起一個家?

每位主婦都有她們所信任的代言人及知識來源。幼時我的母親訂閱了一份婦女刊物,刊名與發刊頻率都年久不可考,只記得每期寄來一張薄薄的紙,折疊如方塊、字奇小,內容佔最大篇幅的是各色的讀者投書。我時常興味盎然地坐在院子裡一字一字讀過每則投書和所謂的專家回應,想像隱身在某小鎮家屋的無名女人如何伏桌寫下使她們萬分困擾難以啟齒的人生難題,以及這些難題如何總是擁有完美解答。

但自從母親發現自己寄過去的信已遭重複刊登數次之後,我們家再也沒有收到令小小讀字與偷窺狂期待不已的那份刊物。人生路迢迢,我從未設想自己有可能成為主婦,那份小報也從未有機會成為我主婦之路的一盞明燈,我所需要知道的一切,PTT都有解答。舉凡嬰兒厭食幼兒玫瑰疹如何訓練睡過夜安撫分離焦慮,媽寶版(BabyMother)上不但有體己分享,還有各科醫師輪班駐診;儘管對婚姻我別無懸念,但有一陣子我還沉迷於閱讀婚姻版(Marriage)。不同於我也沉迷過的性版(Sex)所帶來的龐大溫馨感(我一度認真懷疑有作家匿名在此板寫小說),婚姻版的文章因過分寫實而接近超現實地恐怖,使人在從螢幕抬起頭來時別有一種大劫重生的洗滌感。

由於備受啓發,我向僅有的主婦朋友、正身處孤身一人一嬰一狗與一婆婆同居生活的珍妮佛推薦閱讀PTT婚姻版,隔天她傳訊說自己當晚便通宵讀遍精華區不可自拔並深獲安慰。以為交換,她熱情地與我分享她的偶像宅女小紅,說小紅上一本如何成為她的床頭聖經,讓她在考驗奇多的新婚課堂上仍能保有自娛娛人的黑色幽默。我因為人生歪扭性格偏差、來不及躬逢宅女小紅初到乍紅的盛景,遂輕巧到了粉絲團按了讚,像補課那樣每週老實跟讀專欄。

如果說PTT婚姻版裡躲滿《七夜怪談》裡怎麼試圖消解都還會從古井爬回現世的女鬼,戴上那副假鼻子假眉毛的宅女小紅就是《國產凌凌漆》裡終於被交付任務的周星馳,把兩者剁碎丟進腦汁機攪拌均勻,便成網路世代主婦的精力湯,飲畢可泣可歌,可再回現實生活庖丁解牛。我們不再幼稚地期待可能從天而降的魔法基因與一根魔杖將童年的我們從樓梯下的儲物間解救出來,但仍暗暗期待一扇讓我們人生豁然的轉換門,仿佛我們全都是深具秘密與雙重人格的肉販凌凌漆,丟下屠刀便擅離粗鄙市井、前進花花世界。更完美的是,我們的弱處便是我們的絕技,只要心無罣礙地自曝其短,便不再為世俗所囿,還可召喚同伴自組朋黨,好不舒暢。

宅女小紅所闡釋的兩性世界和我所體驗的兩性世界其實交集不多,但我仍邊讀邊傻笑、深感她真是個奇葩,尤其是處理禁忌的那種異性戀女孩獨有的大剌剌,實為一絕。那並非無視禁忌,而是正視禁忌以集體沉默囚禁手腳的心法,於是反芻轉化後生動再現,國王的新衣經伸手一指大喊,權威便成笑話。無論書寫的是婚姻或育兒生活,宅女小紅搬演的其實是十分典型的神經喜劇(Screwball Comedy):價值觀落差甚大怎麼也看不對眼的男女相遇,唇槍舌劍、追逐攻防,最末總明白彼此是獨一無二的歡喜冤家。在這樣高度類型化的寫作表演底下,冤家間瘋狂的衝突與怨懟不會是結局、而是配對要件。當讀者閱畢,眼底的餘韻是狡黠世故的自嘲底下沒有說出口的無盡溫柔,而投射在心底的,則是那因天下無雙的不完美而隱隱象徵的完美結局

我和另一位心理分析專業的小說家聊起宅女小紅,她被我逼著看了幾篇之後,笑著說自己大概永遠也無法成為胯下界寫手。我繼續與她說以她的背景條件或可專注經營自己成酷兒界的鄧惠文、或者精心拍攝中產時尚愛侶照再寫一些愛情青紅燈等等的垃圾話,說著說著竟油然生出聽見復古台劇廣告詞的相似驚悚感。可能性與樣板戲只在一線之隔,稍一懈怠便成了幫兇。

因為太容易懷憂喪志淡忘任務,作為臥底主婦,妳不能不對這些事警醒。春節假期一對女同志愛侶朋友來訪,她們的小兒子快要五歲,笑起來傾國傾城、值得贏取一萬次深深擁抱。我看著她們牽著孩子的背影,心想那是新的主婦,她們還要有新的心法新的代言人,小男孩長大之後會發現自己的兩位母親擁有多麼與人不同的胸懷,發現自己的血管奔流愛與心痛的血液。他的時代還要發生更多寧靜與殘酷的革命,到時他會明白所有臥底主婦都是轉動世界的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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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婦偶像‧宅女小紅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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騎士
騎士

羅浥薇薇
八○年代出生。台灣苗栗人、左營長大。 
現職為幼兒電視轉播與保育員、不自由創作者,未來不詳。 著有小說《騎士》



當我們討論母親,我們想像的「她」是什麼模樣?女性如此複雜而美麗,由女性身分羽化而生的母親,亦擁有千百種不同個性與樣貌,今年五月,「OKAPI」精選「母親」相關主題文章,各世代親子溝通、婆媳相處、夫妻對話,還有母親節推薦讀本、電影,還邀請多位作家來分享記憶中母親的拿手菜。(點圖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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