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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讀書筆記】汪正翔:黑白紀實並非全都一個模樣——讀張照堂《影像的追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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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攝影真正的旨意缺乏了解,加上社會條件與個人堅持力的匱乏,終究是台灣攝影藝術未能成氣候的主因罷。——張照堂

影像的追尋: 台灣攝影家寫實風貌

影像的追尋: 台灣攝影家寫實風貌

張照堂在《影像的追尋》中採訪並評介了台灣30至80年代紀實攝影家。坦白說,第一次面對這些黑白照片,只覺得這些照片看起來陌生而相似,就如同小時候看見外國人,覺得外國人都長得一個模樣。我本以為這是我個人的問題,問了一些同輩的攝影創作者,卻發現他們也有同樣的感覺。這個現象可以從很多方面解釋,例如人們對於黑白照片常有一種經典、復古的刻板印象,這讓所有的黑白照片不論其形式風格與作者動機為何,最後都成為相似的符碼。而這符碼化的過程,又因為對於鄉土的浮面想像而被加強。當意識到這些照片大多是拍攝鄉村或小鎮,讀者很容易興起一種喟嘆,想像這些人是貼近土地、知足常樂的,然後同時也哀嘆這樣的情懷已一去不復返。由於這種感性情緒是如此強烈,以至於人們甚至不需要「閱讀」影像,或是對影像視而不見。

另一個顯而易見的原因是,台灣的影像教育本來就貧乏,關於台灣本身的攝影傳統更是長時間被忽略。儘管近年來《人間》雜誌重新在研究中被重視,2011年創刊的《攝影之聲》雜誌也開始以台灣攝影作品為主題做了許多有系統的深度報導,但一般民眾乃至專業攝影者仍對「台灣紀實攝影」缺乏關注和興趣。由此來看,對黑白紀實的感覺流於感性喟嘆或覺得陌生,背後的主因是源於對台灣紀實攝影語言的不熟悉——我們忘記了即便是一種感懷的情緒,也可以用各種不同的句法來表達。簡言之,我們無法看出這些黑白照片的「不同」,這成為認識台灣紀實攝影的一個障礙。

咆哮誌:突破時代的雜誌

《咆哮誌》採訪了當初參與《人間》的編輯團隊

Voices of Photography - 攝影之聲 2014 第1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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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攝影:打開宏觀時代、微觀生命的創作之眼,觀看攝影的史詩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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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像的追尋》在此時的出版,讓我們重新認識這些黑白照片其實並「不一樣」。從橫切面來看,談及60年代的攝影家時,張照堂梳理出帶著抒情、畫意取向的鄧南光陳耿彬,具有紀錄與報導性質的鄭桑溪林權助,或是個人風格突出的張士賢劉安明。從縱剖面來看,張照堂觀察創作者與攝影學進化的關係,像是談到60年代的廖心銘某些模糊或構圖不和諧的照片,彷彿具備一種80年代的「現代」精神 ,超前了他所屬的時代。儘管張照堂也會感嘆地說「攝影者仍受到時代的侷限」,但不論橫向分類或縱向比較,他都展現了「歷史的眼光」。這本書也令人想到英國藝術史及攝影學者伊恩.傑佛瑞(Ian Jeffrey)《讀.攝影》,此書同樣在傳記形式中,觸及攝影觀念與形式的發展和流變,帶我們了解紀實攝影有其差異性的脈絡,而非無差異的鐵板一塊。

《讀.攝影》相似的還有另一點,就是張照堂與伊恩.傑佛瑞都不吝於表述自己的價值判斷。伊恩.傑佛瑞有鮮明的左派立場,張照堂則時時強調對「真相」、「本質」的深刻洞察,同時不應流於形式或觀念的遊戲,讓讀者聯想到現代主義攝影家對於「本質性」的嚮往,乃至於攝影作為一獨立學門的關注。當張照堂談及一些認為漂亮就好,或是只求打動人心的攝影信念時說:「今天看來,這樣的理念如果不在表現的手法與觀念有所實驗與突破,則寫實攝影的前瞻,怕是侷限的罷。」他又說:「意識上的思考與方向上的辨別。對一個創作者而言是多麼緊要的事……60年代的台灣攝影家,較少用嚴苛、縝密的心緒去思慮影像的統合性與將來性。」從中我們頗能感受張照堂對於攝影專業的理解與期待。不過,重點並不在於我們一定要接受這些判斷,而是透過張照堂的評價,進一步看見紀實攝影家的不同面向。

然而在一定程度上,觀看者仍然會被引導到一種「同一性」,覺得這些照片看起來仍然「一樣」。首先是書本形式的問題,《影像的追尋》裡的照片盡量的被放大,讀者得以透過照片窺看「真實」,而非當照片變小時可能被觀者理解為純粹的影像。相近的編排形式,也容易讓讀者想像不同的作品屬於同一類別,這並非編輯上的失誤,而是呼應「紀實攝影」的有意安排,然而當人們對於這些照片中的場景(比如田野或原住民部落)逐漸陌生,讀者不免因「陌生」而產生「奇異」感。這不單純是場景熟悉與否的問題,而是我們必須對「日常」有所意識,才能進而體會到那些日常中突然迸發的靈光、凝練的情感或神秘的氛圍;而當我們將一切日常皆視為奇觀,真實的複雜與況味也同時消失,照片也就變得一個樣。又或者,若我們熟悉一種共通的思想資源,比如讀者若對人文紀實傳統或現代主義有所了解,那當我們觀看完全陌生的場景(比如一條法國街道、一顆青椒),就仍能有所同感,去體察其中思想的或造型的趣味。甚至於,若我們有了自己的「觀看傳統」,譬如一個台灣紀實攝影的系譜,那或許就能超越場景、色彩這些印象的干擾。

張照堂呼籲攝影者必須對日常有深刻的觀察,並且在智識上有所思考,這概念同樣適用於讀者,因為觀看攝影作品從來不是孤立存在的經驗,它混合了日常的印象、文化的積累與真實的觀念。否則,當我們真的孤單的、純粹的面對個別的照片,就會如伊恩.傑佛瑞所描述的自由派攝影師的困境——「照片能說的實在太少了」。

張照堂在書中也引述布列松的話:「攝影是在一剎那之間對於兩方面的認知,一部分在於認知事物的意義,另一方面是能認知表達這事件的精準構成。」如果這代表過去紀實攝影的準則,那麼,如何在遠離時空脈絡的情況下體察或營造事物的意義,而不僅僅是流於一種懷古的惆悵,然後任由這股情緒將不同的照片變成同樣的心象,對攝影者與觀者來說都是很重要的問題。

這或許是張照堂一直期待攝影者能夠「前進」的根本原因,而前進同時仰賴意志與智識上的堅持。張照堂說:「攝影藝術的道路,何其崎嶇難行,要有所成就,必得真誠,不停地努力,把它真正地當作一輩子的事。」這不僅是出於一種道德上的理由,更是對於「真實」的認識,因為它總是不斷變化的。此書名為「影像的追求」而非「真實的追尋」,某種程度上提醒了我們真實仍在進行中的狀態。當我們體會到這件事,或許就不會急於將個別的作品放入一個類別框架,或是用片面的印象去理解所有的照片。我們關心「真實」,就先從深入「閱讀」一幅幅影像開始。


My Scenery Only for You:那些不美的台灣風景

My Scenery Only for You:那些不美的台灣風景


汪正翔

台北人,台灣大學歷史研究所碩士,後至波士頓美術館藝術學校(SMFA)攻讀藝術創作(但不想念完)。目前往返碧潭與台北之間,接案維生,也從事攝影 評論與創作。最喜歡的作家是桑多.馬芮(Sandor Marai),最喜歡的歌手是尾崎豐。不喜歡現實的人,也不喜歡假正面。著有攝影文集《My Scenery Only for You:那些不美的台灣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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