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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浥薇薇的性別觀察

【羅浥薇薇|致那些使我動情的破美人】不快樂的雜交後青蛙下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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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不定主意要把瑞士藝術家Milo Moiré列在哪個認知類別,煙視媚行不畏世俗的表演者、惡俗奪目的色情女王,還是心態投機作品拙劣的藝術虛榮病患者。和大多數人一樣,我從2014年四月開始認識她,她在科隆藝術博覽會(Art Cologne 2014)發表了被暱稱為「青蛙下蛋」的作品《PlogEgg No.1》:將油彩與墨水注射入雞蛋、把注滿顏料的雞蛋塞進陰道,再裸身站在搭建好的舞台支架上,從陰道使勁吐出雞蛋。應聲落地的雞蛋們隨機潑染在平鋪地面的畫布上,她最末將畫布摺起、再攤開,成一對稱畫作。讀到這則報導時我以為自己看了作品會啞然失笑,但沒有。我皺著眉頭看了好幾次,都還無法理解那使我無法理解之處為何,她的表情與舉動都顯示她十分嚴肅,這嚴肅使人迷惑。

裸體是Milo Moiré創作的主要表現手段。為了與古典畫作中裸身男女的神聖性相呼應,她曾赤身懷抱著一名嬰兒快閃逛美術館;另一件在杜塞道夫(Düsseldorf)進行的早期作品中,Milo Moiré裸身背著提袋蹬著高跟鞋與當地住民一起搭公車,在該穿著上衣的部位僅僅寫上大大的「上衣」,該穿著內褲的部位寫上「內褲」,以此類推。其後她試圖重演這件名為《The Script System》的作品,遭巴塞爾藝術博覽會(Art Basel)拒絕入場;2015年她在愛菲爾鐵塔前寬衣解帶與遊客進行裸體自拍、並上傳自拍照,遭法國警方逮捕拘留一晚。回顧其創作軌跡,不難想見她每回演出是如何佔盡版面,並佐以搶眼標題。媒體對她完美的妝容與體態趨之若鶩,藝術界對她則訕笑有之,不置可否有之,也多有大嘆行為藝術之飢渴絕望者。

Milo Moiré《The Script System》/Düsseldorf, Germany

青蛙下蛋無疑是一件壞作品,訊息陳舊、手法粗糙,綜合其他作品來觀察,其表現大概也和好些亟於一脫成名的藝術學院學生相差無幾。但作品壞沒什麼了不起,我們都知道這世界上真正不俗的藝術作品就和真正好看的電影一樣,百年難求,因此早已理解必須時刻對自己及他人懷抱悲憫,讀不出任何震聾發瞶的訊息不是罪,只是尋常人生。然而在最寬容的前提底下她依然使人心存殘影難以釋懷,這顯然不單純是作品好壞價值判斷之後的遺留物。

行為藝術是藝術世俗化的極致表現,它強烈表達了除卻與生俱來的素樸身體與過度運轉的大腦之外、你一無所有。那隨之而來的,是人們的輕易鄙視,鄙視你竟不願為任何生而為人的技藝而努力,那鄙視與對於性工作者的偏見幾乎同源,只是多披上了「當代藝術」這件國王的新衣。當巴塞爾藝術博覽會堅持要Milo Moiré穿上衣服、才得以與其他觀眾一起入場觀賞藝術時,行內對「性」的焦慮微妙地被化約為對當代藝術庸俗化的焦慮,化約為以身體獲取矚目之不道德的焦慮。行為藝術作為內省自身衝撞世界的呼喊嚎叫,矛盾地必須透過極度神秘化的儀式展演,儀式明明出於自覺,卻必須鍛鍊為忘我,我們期待藝術家作為一個仿若天啟的媒介,不允許大於訊息本身的主體聲音存在。於是Milo Moiré在個人網站上播放馬賽克版本的作品花絮,並張揚地販賣無碼版本時,我們不得不起身攻擊那作為靈媒、同時混淆我們的挑逗舉止與完美身體,因為我們非常清楚,性欲會淹沒所有訊息。儘管她同時意欲釋放的還有其他聲勢浩大的訊息,但只要有一絲絲關於性欲的露出,人們便無法專注。我們被撩撥,感受到她並不如自己所宣稱以性為平常、需持此為令箭的氣味,遂起了抵抗心。儀式非但失效,還使人無措,一切弭平、僅剩性欲。

凝視瑪莉娜 DVD(Marina Abramovic: The Artist Is Present)

凝視瑪莉娜 DVD(Marina Abramovic: The Artist Is Present)

對於那些她所從事的行徑究竟是色情或藝術的質疑,她一派輕鬆地說:「脫離性人類便不存在(Man does not exist without sexual content.)」,表達自己並不介意遊走於色情邊界。但問題從不在「色情」與「藝術」是否真正存在一道界限,而在她如何結合「性」與空泛的政治正確映照出一種錯覺的深度。她在訪談中霸氣地表示:「藝術不該有任何限制,我僅僅接受死亡是唯一限制。」事實卻是其作品中從未擁有Marina Abramović早期作品中那種幾度要「以死明志」的決絕。Milo Moiré的存在與聲名大噪,凸顯了明明源遠流長血肉模糊卻鮮為人知的女性行為藝術在主流文化的啞口,雙重否定了過去眾多女性藝術家無數對於身體、性別、認同與歷史的深痛挖掘。她在作品當中反覆陳述的「身體自主」與「女性產出藝術」等主旨如此過時到幾乎可稱作反行為藝術,她的「完美」身體使人目盲,扁平化我們的眼界,仿佛過去從未有人激進努力,從未有人以身挑釁現世,其作品形式打磨的失敗無意形成了對形式的嘲笑,對形式的嘲笑又轉而成為對她希冀靠攏的行為藝術的嘲笑。若這一切並非出於反諷,妳如何熱愛它到狠狠嘲笑它卻不自知呢?這簡直使得所有曾對當代藝術心存盼念的人無法忍耐。

踏青:蜿蜒的女同創作足跡

踏青:蜿蜒的女同創作足跡

因為目睹過幾次她們優雅或者毫不優雅的現身,因此我們曾心存盼念:Carolee Schneemann四十年前從陰道深處徐徐拉出的卷軸、Tracey Emin黏上沾血衛生棉與性愛毒物遺跡的那張傷痕累累的床,我在讀《踏青:蜿蜒的女同創作足跡》時還想起鄒逸真坐在自己的尿液與異鄉的瓦礫之中誠心捏塑,想起那日柏林午後吳梓寧站在玻璃櫥窗前,任一生皮相投射在她業已千錘百煉卻寧願毫無防備的肉體之上,一對路過的陌生愛侶走入靜靜看完整場表演。我想知道身體被性造成、又遭性消解之後,那些苦痛或者歡愉的回音是否仍值得收集,因為單一性欲化而遭消音的身體,那失去獨特語言的身體,還可以去哪裡?

Tracey Emin《My Bed》/ TateShots

我還讀不懂,只感覺這則變異的童話恐怕還要纏住我們一陣子,纏住我們的弱點我們的進化失據,纏住我們看似深慮實則偽善的high culture。我們得面對,這個時代不再有公主一吻青蛙變王子的故事,青蛙吃下名為「行為藝術」的威而剛之後,變身美女Milo Moiré與我們雜交。我們並不快樂,她仍為我們生下一顆視我們為無物、同時通往虛空的蛋。


騎士
騎士

羅浥薇薇
八○年代出生。台灣苗栗人、左營長大。 
現職為幼兒電視轉播與保育員、不自由創作者,未來不詳。 著有小說《騎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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