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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果

【米果|吃一口日本小說】那麼就把公司秘史寫進同人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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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浦紫苑的小說每次都讓我有股閱讀之後應該立即振作的衝動,她總有辦法把冷門的故事寫得熱血莫名,譬如《哪啊哪啊~神去村》那個頹廢的畢業生被丟到深山林場伐木的故事;譬如《強風吹拂》那群住在破落學生寮的雜牌軍參加箱根馬拉松的故事;譬如《啟航吧!編舟計畫》那群執著編纂大辭典的團隊,也還有《真幌站前多田便利屋》那兩個廢到不行的男人卻意外參與了溫暖勵志的溫馨小故事……世間不盡然都是讓人挫折沮喪的事情啊,就算有,那就靠小說來激勵一下吧。

如果閱讀小說的理想節奏像搭乘直式電梯,大概從一樓啟動之後,意識到上升移動感的瞬間,就已經欲罷不能,非一鼓作氣衝到頂樓不可。我讀三浦紫苑的小說,大概就是這樣的節奏感。

星間商事株式會社社史編纂室

星間商事株式會社社史編纂室

因此,我開始讀《星間商事株式會社社史編纂室》這本小說時,已經準備好上述的配速計畫,用同人誌的手法來編纂公司60年史,這主題太誘人了,誰不知道編纂公司史的部門幾乎是企業組織用來冷凍員工的冰窖,在冰窖裡面的員工決定用同人小說手法來挖掘公司歷史之中不為人知的黑洞,這設定太有意思了。

以前我也曾經在傳統老派的大企業工作過,遇到公司重要的週年祭典之前,高層會議都會下達類似「特刊」發行的決策,組織當中倒是沒有特別用來冷凍員工的冰窖部門,但多數員工都不會接這種額外任務,而是由經理指派那種「看起來很閒」「沒什麼貢獻」「但又不能隨便解聘」的人,加入週年特刊製作小組,這麼說來,也是另一種冷凍冰窖的模式。

三浦紫苑卻在冰窖一樣的社史編纂室組織裡,安插一個熱中書寫BL小說「同人誌」的「同人女」川田幸代,除了同人女之外,有個從來沒出現的幽靈部長,一位經常遲到早退或上班閒晃的課長,一個熱愛甜點的女員工,和一個熱衷聯誼把妹的男員工。在同人女的眼中,「社史編纂室」沒有半個人瞭解「勤勞」這兩個字的含意,她甚至把課長跟經常來維修影印機的業務員設定為角色參考範本,寫進她的BL小說,然後印刷成冊,作為同人展擺攤販售的同人誌商品,卻不巧被課長發現,興致盎然地讀起來,課長也就私自決定將正在編纂的社史所不能明說的「高度經經濟成長期黑洞」內幕,另以別冊同人誌小說文體,偷渡發行。

公司有很多秘密,有很多派系糾葛的醜聞,這群不懂「勤勞」兩字含意的員工,卻因為有機會揭發真相而認真了起來,他們甚至報名同人展,打算擺攤位販售社史同人誌。

三浦紫苑的用字很特別,形容熱愛同人誌書寫的「腐女」幸代和熱愛旅行的同居男友洋平,因為吵架氣氛尷尬沒有交談又要躺在一起的感覺很不舒服,「幸代背對著洋平,感受著他的體溫和動靜,覺得自己就像身負毒殺任務的女忍者,不敢用力呼吸。

這位彷彿身負毒殺任務的女忍者,在發覺公司組織錯綜複雜的利害關係者企圖掩蓋的黑洞背後,竟然跟印有「薩里梅尼」國家圖騰的特製稿紙有關,這線索太刺激了,既然檯面上的社史沒辦法呈現,唯一的對抗手段,就是用故事挖掘真相。屬於某派系的人想要埋葬過去,當然不允許這種勢力得逞,「不要小看曾經出版過好幾本同人誌的同人女」──幸代形容她的心情就像戰爭期間製作油印傳單的地下革命家。

小說故事之中,另外穿插了三個系列的同人誌書寫,形成人物互相借位,彼此跳脫抽離再歸位的排列組合,跨越了現代BL、仿時代劇風格,以及類似西方寓言的文體,虛虛實實,唯有同人誌才寫出真實的企業史,至於給公司高層開心虛榮的,是放在玻璃櫃裡的歌功頌德。

失樂園(全套2冊)

失樂園(全套2冊)

讀完三浦紫苑書寫星間商事編纂室的故事,忽然之間,想起好多年前的小說,渡邊淳一的作品《失樂園》。手邊的書,是1998年麥田初版一刷,故事描述55歲出版社編輯久木和38歲醫生太太凜子的不倫戀。久木原是出版部長,也是下任董事有力候補,卻因為對於新任社長勢力認識不清,不但沒有晉升,還被解除部長職務,貶到任誰看來都是閒差的「調查室」,頭銜叫作編輯委員,實際上幾乎沒什麼像樣的工作,盡是做些沒有交差期限的事。同屬調查室的同事,有人編公司史,有人整理統計社內資料,有人負責開發新辭典,久木先生則是負責編纂昭和史。

他一早看完四份報紙,沒有什麼急於待辦的事情,抽根菸,望向窗外。照著陽光的大樓那邊,斜抹過兩道白雲,再過去就是井字形的天線。看著那寂靜的天空,久木腦中浮現凜子白皙的皮膚……

作者渡邊淳一都過世了,這小說好像也絕版了,想買,大概只能到二手古書店找去。我記得小說改編的電影,在還未被併購的長春戲院放映,黑目瞳飾演的醫師娘凜子,役所廣司飾演的出版社編輯久木,久木在調查室的檔案櫃與檔案櫃之間的狹窄通道,掩著嘴巴小聲講手機,跟凜子約定幽會的地點,往後我看役所廣司飾演任何角色,都會想起那一幕。

可惜渡邊淳一的失樂園太過淒美悲傷,如果在調查室的久木先生也用同人誌書寫模式來編昭和史,會不會比較快樂些?

只是,老派的渡邊淳一跟他筆下的久木先生,應該都不清楚同人誌是怎麼一回事,但是看動漫打電玩的世代往後長大創立公司,應該會考慮用同人誌來寫企業史吧!


一個人的粗茶淡飯
一個人的粗茶淡飯
米果 MIMIKO
寫小說、散文、棒球隨筆、部落格/重度網路使用者,很少看歐美電影與歐美翻譯小說,因為對西洋人有辨識障礙/喜歡書寫,但恐懼出書/想要靠書寫小說維生,但已經知道不可能。著有
《慾望街右轉》《只想一個人,不行嗎?》《極地天堂》《如果那是一種鄉愁叫台南》《台北.同棲生活》《13 年不上班卻沒餓死的秘密》,最新作品《一個人的粗茶淡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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