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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世芳

【週一│歌物件】馬世芳:聽,那最早的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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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發出,然後消逝,它原是即生即滅的。震波漸弱,一切便歸復寧靜。幾千年來,人類試了許多方式,想攔下這生滅的過程,複製它,放大它,變造它,但是談何容易。「錄音」的難題,眾所週知,得等到愛迪生發明留聲機,才算終於克服。

愛迪生在1877年12月畫下圓筒留聲機的草圖,交代助手克魯西(John Kruesi)照著做一部來試試,據說只花了三十小時就把機器做出來了。愛迪生對著剛做好的測試機隨便念了段童謠「Mary Had a Little Lamb」(瑪麗有隻小綿羊),並不期待它真會成功。沒想到,這部機器立刻清清楚楚說出剛錄下的那段話,令愛迪生大感意外。於是,「瑪麗有隻小綿羊」就成了人類第一筆「原聲錄音」,也是我們如今所知「錄音工業」的起點。

歌物件12-1-edison
愛迪生與他的留聲機

愛迪生1877年〈瑪麗有隻小綿羊〉的原始錄音


不過,「瑪麗有隻小綿羊」並不是人類史上最早的「聲紋紀錄」。早在愛迪生留聲機之前二十年,已經有人發現了捕捉空氣中聲波振動的方式。那部機器叫做「Phonautograph」(聲波振動測量儀),是法國人Léon Scott發明的。他用一條輕而韌的豬鬃連到一片模擬人耳鼓膜的薄膜,薄膜覆在石膏小桶一端的開口。聲音從另一端傳入小桶,聲量放大,薄膜振動,豬鬃便會在煤氣燈薰黑的玻璃板或紙片上畫出聲波的軌跡。1857年三月,Phonautograph取得專利,不過Scott並未想到「回放」的問題,那不是他設計這部機器的初衷。它的功用,是讓研究人員比對不同音源的波型,或是據以計算調校特定樂器演奏的音頻。

Scott用Phonautograph錄了一些說話、歌唱的片段,由於聲紋都是以二維的波型記錄在玻璃板和紙片上,沒有任何器材能「讀取」、「回放」這些「錄音」。
歌物件12-2-Phonautograph
Phonautograph,1859年申請專利的設計圖

Phonautograph記錄在紙片和玻璃板上的那些聲紋檔案,是許多研究者苦於「解碼」的對象。但得足足等上一百五十年,我們纔總算想出辦法,讓我們聽到Scott當初錄下的聲音:研究者把聲紋掃描進電腦,轉換成電腦能夠讀取的數位格式,再用錄音程式解析、回放。2008年,他們終於成功轉出了幾段聲軌。那鎖在一條條紋路中的十九世紀的聲音,終於在二十一世紀還魂了。暴雨般的雜音之間,浮動著模糊的人聲,短短十幾秒便結束了。儘管迷濛飄忽,我們仍然一聽就知道:那是一個人在唱歌。

那是一小段十八世紀法國童謠〈Au Claire de la Lune〉(皎潔月光下)的唱詞。因為錄音質地實在粗糙,即使你原本就會唱這首歌,也未必分辨得出唱的是哪一句。但研究人員仔細比對,認為那是童謠的第二句:「Au clair de la lune, Pierrot répondit(皎潔月光下,皮埃羅回答)......」。

那是目前已知的,最早被錄下的人類的聲音。

2008年還原的Au Claire de la Lune錄音


2008年還原的錄音,聲音細而高,於是他們推測唱歌的是一位女士,或者尚未變嗓的青少年。不過,他們在次年承認錯誤:聲紋記錄時的轉速被錯估,導致回放太快,音頻也顯得過高。幾經調整,研究人員訂下了一個更合理的轉速,重新放出來聽,這個聲音變成了男人。

專家認為,這極可能是Scott自己的歌聲。他的歌喉並不高明,但那略嫌誇張的表情,或許是為了錄下更明顯的聲紋起伏。研究團隊在網路上發布了更新版本,並且寫下這樣一段話:

「聆聽這些聲紋記錄,我們竊聽了一場不盡完美的科學實驗,從時光彼端偶然敞開的窗口穿越而來。」

MP3檔案鏈結:2009年調整之後的版本,唱歌的人變成了男生

關於Scott的Phonautograph,有一則引人入勝的傳說:據云,在1863年南北戰爭烽火遍天之際,Scott帶著這部機器去了美國,拜訪白宮,並錄下了林肯總統的聲音。多年後,愛迪生拿到了這份聲紋紀錄,企圖用一部還沒開發完成的留聲機原型回放那段聲紋,卻意外毀掉了原始材料。

若非如此,我們現在就能依那留下的錄音,揣想當年林肯站在講台上宣講《葛底斯堡演說》的聲腔,聽到那曾說出「民有、民治、民享之政府當免於凋零」的「尖細的肯塔基鄉音」......

很可惜,這個故事只是故事。Scott的自傳並沒提到他去過美國,更別說進白宮面覲總統了。據考證,這則故事大概是1969年才被炮製上市的傳說,出自一幫文物蒐藏家無傷大雅的幻想。

〔延伸閱聽〕
FirstSounds.org 是研究Phonautograph聲紋檔案的團隊架的網站,有許多他們還原的珍貴錄音,以及詳盡的背景說明。


昨日書
 


馬世芳

廣播人,文字工作者。著有散文輯《
地下鄉愁藍調》、《昨日書》,編輯統籌《永遠的未央歌:現代民歌 / 校園歌曲20年紀念冊》、《台灣流行音樂200最佳專輯》等書,與友人合著《在台北生存的100個理由》,合譯《藍儂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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