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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世芳

【週一│歌物件】馬世芳:飛豬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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搖滾發展到1970年代,已經是經濟規模極為龐巨的工業。唱片生意一旦擴張到那樣驚人的程度,唱片公司賺飽滿口袋的錢,自然也樂於放膽投資更多奇形怪狀的行銷企劃,只要能把營業額衝大,什麼怪招都不妨試試。畢竟搖滾樂打從一開始,就是以「出格」、「搞怪」自我標榜的,不是嗎?

放眼搖滾樂壇,即使在一切事物都極盡造做過剩之能事的1970年代,論及舞台演出與平面設計之舖張、出格,大概沒有幾個團能和Pink Floyd匹敵。他們早在1960年代就戮力試驗演出的聲光效果,讓演唱會上所謂「light show光影秀」變成了擁有獨立個性的表演項目。此外,他們的唱片裝幀設計更是極為講究,簡直為這個領域樹立了令人咋舌的全新高標。傳奇的設計團隊,由Storm Thorgerson和Aubrey Powell創立的Hipgnosis工作室,從1968年開始和Pink Floyd合作平面設計,創造了許多流行音樂史上最最令人難忘的意象:《Dark Side of the Moon》的三稜鏡、《Wish You Were Here》西裝著火的握手男,都是看一眼就一輩子忘不了的唱片封面。但若從企劃執行的規模和奇想天外的程度來說,1977年的《Animals》毫無疑問是空前也極可能絕後的誇張案例。

歌物件11-0
《Animals》專輯

Hipgnosis向團長Roger Waters提了很多設計方案,他都不滿意,最後Waters自己想出了這個點子:一匹巨大的飛天怪豬。《Animals》專輯的曲目有豬、有狗、有羊,但豬是其中最重要的象徵,濃縮了整張唱片的精神。Roger Waters想讓一匹充氣肥豬飛上天,呼應唱片開頭與結尾那兩首名為Pigs on the Wing的歌。為了說服其他團員,他甚至先做了一隻迷你版的充氣塑膠豬,用竹竿吊著,現場示範他心目中「充氣豬浮在發電廠上空」的效果。大家一看,都樂了:「這個好,就這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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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effery Shaw製作的充氣豬Algie,攝於1976年12月專輯拍攝現場

歌物件11-3
Jeffery Shaw製作的充氣豬Algie,攝於1976年12月專輯拍攝現場。

Roger Waters希望讓這隻豬漂在泰晤士河南岸的Battersea火力發電廠,他始終喜歡那幢1930年代的建築,四隻直插入雲的大煙囪。而且,這幢建築的意象也頗具微言大義。Waters 2008年在《Rolling Stone》的專訪中解釋:「首先這是個發電廠,意思很明顯。其次它有四條腿。你把它顛倒過來,就像一張桌子,四個部分象徵樂團的四個成員。但是它是顛倒的,就像四腳朝天的烏龜,哪裡也去不成。」

即使在沒有Photoshop的1977年,憑Hipgnosis的純熟手藝,他們大可用暗房技術做出足以亂真的飛天豬,但是他們偏偏確定這張專輯封面絕對不用暗房特效,一切都要「來真的」。多媒體藝術家Jeffery Shaw銜命開發,果真做出了一匹長達四十英呎的充氣大肥豬。接下來,就是拍照了。

1976年十二月,攝影團隊帶著這隻名叫Algie的大肥豬來到Battersea發電廠。除了攝影師和設計師,他們還聘了一位槍手,萬一充氣豬脫韁而飛,他可以把它一槍打下來,免得造成事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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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effery Shaw製作的充氣豬Algie,
攝於1976年12月專輯拍攝現場。
拍攝第一天風太大,豬沒法升空,只好第二天再來。次日大家重回發電廠集合,槍手卻沒出現,原來大家都忘了發通告給他。但大家都來了,工作還是照常進行:他們把Algie充飽了氦氣,用一條繩子把它繫在發電廠南側的大煙囪,慢慢放到天上。快門還來不及按,說時遲那時快,繩子斷了。

Algie絕塵而去,不到五分鐘就消失在雲端。過了一陣子,Algie的飛行路線進入民用航道,有好幾位飛機駕駛回報塔台:剛剛目擊一頭大肥豬,高度三萬英呎。

倫敦西斯羅機場收到「目睹不明飛行豬」的回報,發現這個巨大的飛行物體會干擾起降的飛機航道。為了飛航安全,西斯羅機場不得不取消所有預定起降的班機。看看這隻豬闖出了什麼禍來!

Algie一路往東飛,入夜之後降落在肯特郡鄉間的農地,差一點就要橫渡英吉利海峽飄到法國去了。Hipgnosis的團隊千里迢迢趕去把它弄回來,重新整理修復,再準備第三次拍攝:沒錯,都做到這個程度了,怎麼可以輕言放棄?

第三次拍攝,過程一切順利,繫繩當然特別加強過,豬也沒逃跑。但是回去看了洗出來的照片,效果遠不如第二天。何也?原來這天萬里無雲,天空背景沒有對比變化,看上去「十分無趣」。

Hipgnosis拿出第二天拍的照片:雲彩效果相當戲劇化,只是畫面中沒有豬,豬已經飛走了。他們別無選擇,只能違背初衷,用暗房技巧把第三天的豬拼到第二天的天空背景裡面去。他們的手藝果真很精,拼貼的成果完全看不出破綻。

Algie經此一役,成為搖滾史上最著名的道具。它的後代,一整批有公有母有大有小的充氣飛天豬,變成了1977年Pink Floyd巡迴演唱的重要道具。直到現在,Roger Water的演唱會高潮仍是凌空放出遍體塗滿字碼的充氣大豬。過了這麼多年,一代代飛天豬的材質和設計當然都更精良,但是它們沒有任何一隻能像祖奶奶Algie旅行得那麼高、那麼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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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imals》黑膠版的封面和封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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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imals》黑膠版的內封套正反面

昨日書
 


馬世芳

廣播人,文字工作者。著有散文輯《
地下鄉愁藍調》、《昨日書》,編輯統籌《永遠的未央歌:現代民歌 / 校園歌曲20年紀念冊》、《台灣流行音樂200最佳專輯》等書,與友人合著《在台北生存的100個理由》,合譯《藍儂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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